李德耀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身邊的幾個工作人員臉色也變得有些難看。
院子里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氣氛瞬間變得緊繃。
村書記急得額頭冒汗，不停地朝徐秋使眼色，嘴唇都快磨破了。
徐秋卻像是沒看見，只是平靜地看著眼前的文化館館長。
他不是在挑釁，他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shí)，一個漁民最樸素的道理。
李德耀畢竟是當(dāng)領(lǐng)導(dǎo)的，很快就調(diào)整好了表情，臉上的笑容重新變得溫和，只是眼神里多了一絲鄭重。
“徐秋同志，你放心，國家是不會忘記任何一個有功之臣的。”
他主動說道。
“對于你這種保護(hù)國家文物，并主動上報(bào)的行為，我們一定會給予表彰和物質(zhì)獎勵，絕對不會讓你白辛苦一場。”
這話一出，院子里外圍觀的村民們頓時響起一陣小小的騷動。
有獎勵。
這聽起來就好多了。
徐秋臉上的神情也緩和了幾分，他要的就是這句話。
但他并沒有立刻答應(yīng)。
他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李館長，這事恐怕沒那么簡單。”
他看了一眼院子外面那些伸長了脖子的鄉(xiāng)親們，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所有人都聽見。
“這尊大鼎，我撈上來之后，就覺得它不是凡物，煞氣太重，我們普通人家鎮(zhèn)不住。所以當(dāng)天我就做主，把它獻(xiàn)給了媽祖娘娘，供奉在村里的媽祖廟里了。”
他一攤手，臉上露出幾分無奈。
“現(xiàn)在，這鼎已經(jīng)不是我徐秋一個人的東西了，它是我們浪臺村所有出海人獻(xiàn)給媽祖娘娘的供品。您要把它拉走，得問問媽祖娘娘答不答應(yīng)，也得問問我們?nèi)宓臐O民答不答應(yīng)。”
這話如同一塊石頭砸進(jìn)平靜的湖面。
“沒錯！那是獻(xiàn)給媽祖娘娘的！”
“誰敢動?jì)屪婺锬锏臇|西！”
院子外，人群瞬間就炸了鍋，群情激奮。
李德耀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最怕的就是這種情況。
跟一個人談條件，總有辦法。
可跟一群篤信神明的漁民講道理，跟虛無縹緲的媽祖娘娘要東西，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他求助似的看向村書記，村書記只能苦著臉，連連擺手，表示自己也無能為力。
一個年輕的工作人員忍不住開口。
“你們這是封建迷信！”
話音剛落，就被李德耀用嚴(yán)厲的眼神制止了。
他知道，這個時候激化矛盾，是最愚蠢的做法。
李德耀摘下眼鏡，用布擦了擦，重新戴上，動作顯得有些疲憊。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紀(jì)輕輕卻滴水不漏的漁民，心里頭疼不已。
徐秋見火候差不多了，便主動站出來打圓場。
“幾位領(lǐng)導(dǎo)，我看天也不早了，你們大老遠(yuǎn)跑來也辛苦了。不如今天就先這樣，你們先回去休息，這事也讓我們村里人消化消化，明天我們再談，您看怎么樣？”
他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給了雙方一個臺階下。
李德耀沉吟片刻，也只能點(diǎn)頭同意。
“也好。”
他站起身，臨走前又看了一眼徐秋，補(bǔ)充了一句。
“那這幾天，徐秋同志你就先別出海了，留在家里，也幫我們做做村民們的思想工作。”
這話剛說完，一直沒吭聲的李淑梅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來。
“啥玩意？不讓出海？”
她嗓門一下子拔高，叉著腰，眼睛瞪得溜圓。
“領(lǐng)導(dǎo)，我們是漁民，靠海吃飯的！一天不出海，一家老小吃什么？喝西北風(fēng)啊？”
“憑啥我們給國家撈了個寶貝，反倒不讓我們家吃飯了？有這個道理嗎？”
李淑梅是真急了，說話跟連珠炮似的，唾沫星子都快噴到李德耀臉上了。
幾個干部哪里見過這種陣仗，被一個農(nóng)村婦女指著鼻子罵，一個個都愣住了，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李德耀被搞得一個頭兩個大，趕緊擺手。
“大嫂，大嫂你別激動，我們不是這個意思！”
他急忙承諾道。
“我們保證！耽誤你們出海的這幾天，政府會給你們算補(bǔ)貼！而且這次的表彰和獎勵，也絕對少不了你們的！我們只需要你們配合工作！”
聽到這句話，徐秋的眼睛亮了一下。
成了。
他要的就是這個公開的，當(dāng)著全村人面許下的承諾。
“媽，行了，別說了！”
他立刻上前拉住自己的母親，板起臉教訓(xùn)道。
“領(lǐng)導(dǎo)們都這么說了，我們肯定要配合政府的工作。你在這嚷嚷什么，像什么樣子！”
說完，他又轉(zhuǎn)頭對李德耀等人露出一個歉意的笑容。
“幾位領(lǐng)導(dǎo)，我媽沒什么見識，你們別跟她一般見識。我保證，這幾天我一定在家，隨時配合你們的工作。”
李德耀如蒙大赦，連連點(diǎn)頭，帶著幾個手下，幾乎是落荒而逃。
看著吉普車揚(yáng)長而去，徐秋才松了口氣。
院子外面的村民們立刻圍了上來。
“阿秋，真讓他們把鼎拉走啊？”
“那可是媽祖娘娘的東西，不能讓外人搶了去！”
“不行，今晚我們得派人去廟里守著，免得他們半夜偷偷來拉！”
村民們七嘴八舌，個個義憤填膺。
徐秋抬手往下壓了壓，示意大家安靜。
“叔伯兄弟們，大家的心情我理解。但我們也要相信政府，配合國家的工作。”
他安撫著眾人。
“大家放心，這事我心里有數(shù)。領(lǐng)導(dǎo)們也說了，會給咱們獎勵，虧待不了大家。”
眾人聽他這么說，雖然還是有些不甘心，但激動的情緒總算平復(fù)了一些。
人群漸漸散去，但還是有不少人嘀咕著，要去媽祖廟看看才放心。
徐秋看著他們的背影，知道今晚媽祖廟肯定會很熱鬧。
他轉(zhuǎn)身回屋，李淑梅立刻就湊了上來，臉上哪還有剛才的半分怒氣，全是壓抑不住的興奮。
“阿秋，你聽見沒？領(lǐng)導(dǎo)說了，有表彰，還有獎勵和補(bǔ)貼！”
她搓著手，眼睛亮晶晶地追問。
“你說，這獎勵能給多少錢啊？”
徐秋笑了笑，沒有回答。
錢固然重要，但他更看重的，是這次事件帶來的名聲和榮譽(yù)。
這些無形的東西，在未來，會比金錢更有價值。
一家人正準(zhǔn)備吃飯，于晴抱著女兒，聽著丈夫和婆婆閑聊今天發(fā)生的事，臉上滿是與有榮焉的笑容。
就在這時，院門被人“砰”的一聲推開。
村書記急沖沖地跑了進(jìn)來，臉上滿是驚慌，上氣不接下氣。
“阿秋！不好了！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