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萬籟俱寂。
徐秋卻翻了個身，毫無睡意。
滿腦子都是白天那片涌動的烏賊潮，還有海底那片閃著烏光的江瑤。
他悄無聲息地坐起身，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看了一眼身旁熟睡的妻女。
于晴的呼吸平穩(wěn)，嘴角還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小女兒則像只小貓一樣蜷縮在她懷里。
他俯下身，輕輕在妻子額頭上印下一吻，又小心翼翼地幫女兒掖好被角，這才穿上衣服，推門走了出去。
夜涼如水，帶著海邊特有的咸濕氣息。
他徑直朝著老宅走去。
院門虛掩著，堂屋里還亮著一盞昏黃的煤油燈。
徐洪斌果然也沒睡，正坐在燈下，慢條斯理地編著一張破損的漁網(wǎng)。
“爸。”
徐秋輕聲喊了一句。
徐洪斌抬起頭，看到是他，一點也不意外。
“今天這么早，心里惦記著海里那些東西吧？”
“嗯。”
徐秋點點頭，在父親對面的小板凳上坐下。
“我尋思著，今天咱們先別急著下網(wǎng)，去那座荒島看看。昨晚起了潮，這會兒退下去，沙灘上肯定能撿不少。”
徐洪斌手里的動作停了下來，思忖片刻，便用力點了點頭。
“行，就這么辦。”
凌晨兩點，天還是一片漆黑，父子倆的漁船就已經(jīng)悄然駛離了碼頭。
當他們抵達那座荒島時，潮水剛剛退到最低點。
寬闊的沙灘在月光下泛著一層銀白色的光，上面布滿了星星點點的黑色影子。
全是擱淺的烏賊。
父子倆對視一眼，眼底都燃起了興奮的火苗，二話不說跳下船，拎著麻袋就開始了撿拾。
沙灘上全是寶藏，根本不用費力去尋找。
他們只需要彎下腰，將那些還在微微抽動的烏賊一個個撿起來，扔進身后的麻袋里。
動作機械而重復，但心里卻被巨大的滿足感填滿。
等到天邊泛起魚肚白，一陣清脆響亮的鳥鳴聲劃破了清晨的寧靜。
大群的海鳥從天而降，像是收到了某種信號，紛紛落在沙灘上，開始搶食那些擱淺的烏賊。
徐秋直起腰，看著那些爭食的海鳥，知道這場輕松的撿漏該結束了。
他拍了拍已經(jīng)裝得鼓鼓囊囊的幾個麻袋，招呼著父親。
“爸，先上船吃點東西吧。”
兩人回到船上，徐洪斌生起小煤油爐，煮了一鍋簡單的魚湯。
就在這時，遠處海面上響起了馬達的轟鳴聲，兩艘小漁船正朝著這邊駛來。
“是阿強和猴子的船。”
徐秋一眼就認出了來人，是他從小玩到大的兩個發(fā)小。
兩艘船很快靠近，船上的兩個漢子看到徐秋，都扯著嗓子喊了起來。
“阿秋，你們也在這兒啊？收獲怎么樣？”
“還行。”徐秋笑著回應。“你們這是？”
阿強臉上帶著一絲期待和一絲不確定。
“我們聽說，這片海域有烏賊汛，就尋思著也過來放點樹枝，看能不能也跟著沾點光。”
猴子補充道。
“是啊，沒想到你們動作這么快。”
徐秋指了指水面上那些做了記號的浮漂。
“我們昨天就放下了。”
阿強和猴子臉上的興奮肉眼可見地黯淡了下去，嘆了口氣。
“哎，看來是來晚了一步。”
看著他們失望的樣子，徐秋心里一動，指著島嶼的另一側。
“你們?nèi)ノ鬟吥瞧甘瘏^(qū)試試，那邊我還沒去過。這烏賊群大得很，我一個人也撈不完。”
阿強和猴子的眼睛瞬間就亮了，臉上滿是驚喜和感激。
“真的？阿秋，那可太謝謝你了！”
“客氣什么。”
徐秋擺了擺手，招呼他們靠過來。
“鍋里還有湯，過來一起吃點墊墊肚子。”
兩人也不客氣，把船靠穩(wěn)，跳了過來，一人盛了一大碗魚湯，呼嚕呼嚕地喝了起來。
“還是你們會享受，在船上還能喝口熱湯。”阿東一臉羨慕。“等回頭我們也得在船上弄個小爐子。”
阿強喝完湯，抹了把嘴，看著徐秋，神情有些鄭重。
“阿秋，等這波烏賊抓完，我們哥倆欠你的錢，就能還上了。”
徐秋聞言，只是笑了笑，渾不在意地說道。
“不急，你們先顧好自己。等手頭寬裕了再說。”
簡單的幾句話，讓阿強和猴子心里都熱乎乎的。
吃完早飯，兩個發(fā)小千恩萬謝地開船去了西邊。
徐秋和徐洪斌則開始了真正辛苦的勞作。
巨大的拖網(wǎng)被拋入海中，隨著漁船緩緩前行，再由絞盤吃力地拉出水面。
每一次起網(wǎng)，都像是一次開獎。
網(wǎng)兜里是翻騰的白色身體和瞬間染黑海水的墨汁，沉甸甸的收獲讓父子倆忘記了疲憊。
撒網(wǎng)，收網(wǎng)，倒貨。
一整天，他們都在重復著這枯燥而又令人興奮的循環(huán)。
等他們拖著滿船的漁獲回到碼頭時，天色已經(jīng)完全黑了。
碼頭上比昨天還要熱鬧，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大哥徐春和二哥徐夏的船也回來了，船艙同樣堆得像小山一樣。
兄弟幾個一碰面，臉上全是掩不住的笑意，互相交流著今天的收獲。
整個碼頭的漁民都沉浸在豐收的喜悅中，每個人都信心滿滿，盤算著趁著這難得的烏賊汛，多賺些錢。
然而，就在眾人準備連夜再戰(zhàn)的時候，天公卻不作美了。
海風毫無征兆地大了起來，烏云從天邊席卷而來，很快就遮蔽了月亮和星辰。
豆大的雨點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瞬間就連成了一片雨幕。
“下雨了！”
“這鬼天氣，出不了海了！”
碼頭上一片哀聲怨道，剛才還火熱的氣氛，瞬間被這瓢潑大雨澆得冰冷。
第二天一早，雨勢非但沒有減弱，反而更大了。
徐秋和兩個哥哥站在屋檐下，看著院子里被雨水沖刷出的一道道水溝，齊齊嘆了口氣。
“唉，這雨下得真不是時候。”徐春一臉的惋惜。
“是啊，眼看著就能大賺一筆的。”徐夏也跟著附和。
正說著，院子的門吱呀一聲開了，徐洪斌趿拉著鞋，吧嗒著旱煙走了進來。
“行了，人還能跟老天爺斗？能安穩(wěn)幾天就不錯了。”
他走到徐秋身邊，吐出一口煙圈，又補充道。
“再說了，現(xiàn)在跟以前不一樣了。好歹家里有糧，手里有錢，不差這一天兩天的。正好都歇歇。”
聽了父親的話，徐春和徐夏心里的那點郁悶也散了。
確實，如今的日子，已經(jīng)比從前好上太多了。
徐秋轉身回了屋。
屋外是嘩嘩的雨聲，屋內(nèi)卻是一片溫暖與安寧。
于晴已經(jīng)醒了，正靠在床頭給小女兒喂奶，臉上帶著溫柔的母性光輝。
大兒子徐文樂則坐在床邊的小凳子上，正拿著兩塊小木頭，有模有樣地搭著房子，嘴里還念念有詞。
聽到開門聲，母子倆都抬起頭看了過來。
“爸爸，你看我蓋的房子！”徐文樂舉起手里的木塊，一臉的驕傲。
于晴則沖著他笑了笑，眼神溫柔。
徐秋的心在這一刻，被一種名為幸福的情緒填得滿滿的。
他走過去，在床邊坐下，伸手摸了摸兒子的頭，又湊過去看了看女兒粉嫩的小臉。
這意外的閑暇，或許才是老天爺對他最好的饋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