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淵既然決意離開,諸般瑣事便需要了結。
他尋到紫女,將幾塊水晶石置于案上。
赤紅如焰,湛藍似冰,青綠若翡,光華流轉間透著不凡的靈氣。
“勞煩紫女姑娘,為我準備兩架馬車。”太淵語氣平和。
紫女眸光微動。她已經知曉弄玉將隨太淵離去,心下雖有不舍,卻也為弄玉的際遇感到欣慰。
此刻聽太淵提及馬車,她本來要婉拒,紫蘭軒雖然不是富可敵國,置辦兩架馬車還不在話下,更可借此留下一份贈別之情。
“太淵先生客氣了。弄玉既喚我一聲姐姐,這點心意……”
她話音未落,太淵已輕輕搖頭:“兩架馬車所費不少。紫女姑娘的錢財也不是憑空得來,經營不易,不必如此。”
他將晶石向前推了推。
禮物終究未能送出,紫女望著那幾塊剔透的晶石,心中無聲地嘆了口氣。
她忽然意識到,太淵行事看似隨性,實則界限分明。
另一面,太淵也沒有忘記對韓非的承諾。
他約韓非前來,直言道:“韓兄,給我五滴你的血。”
韓非雖然心中疑惑,卻沒有絲毫猶豫,當即挽起衣袖,露出清瘦白皙的小臂。
“太淵先生要我的血做什么?”
“制作一聯絡之物。”太淵言簡意賅。
話音落下,他左手食指如蜻蜓點水般在韓非臂上一掠。
韓非只覺一絲微涼銳痛,五顆殷紅的血珠已如朝露般浮于太淵指尖。
不待韓非低頭查看,太淵右手掌心已覆上那處細微傷口,一抹溫潤氣息拂過,肌膚竟已完好如初,連一絲紅痕都未曾留下。
韓非怔然撫過手臂,觸感光滑平整,若不是方才確有一瞬痛感,幾乎要以為那是錯覺。
太淵轉身,取過案上早已備好的兩面圓形銅鏡。
那五滴血珠在他掌心懸浮、融合,化作一團暗紅色的光暈。
他以指為筆,蘸血為墨,在銅鏡光潔的表面開始勾勒奇異的紋路。
那些紋樣非篆非籀,曲折盤繞間,似乎蘊含某種規律的韻律,隨著指尖移動,血光漸漸滲入銅質深處,最終完全隱沒,鏡面恢復如初,潔凈無痕。
韓非看得入神,不禁問道:“先生,這是……?”
太淵將其中一面銅鏡遞給他。
“此鏡之上,我施了一道【檄青】之術。”
“檄青之術?”
韓非雙手接過銅鏡,觸手微溫,鏡面映出自己帶著探究神情的面孔。
“韓兄一試便知。”太淵沒有過多解釋,只道,“用你的血,在鏡面寫字。”
幾乎同時,韓非感到指尖傳來與方才臂上相似的微涼感,一滴血珠已自行沁出。
他看看太淵平靜的面容,又低頭凝視手中銅鏡,無數猜測在心頭閃過,然后定了定神,以染血的指尖在鏡面上緩緩寫下一個“法”字。
令他震驚的景象出現了。
太淵手中那面原本空無一物的銅鏡上,竟同步浮現出一個完全相同的“法”字。
筆畫走勢,乃至書寫時那一點微不可察的頓挫,都分毫不差!
是自己的字跡!
韓非瞳孔驟然一縮。
太淵的聲音適時響起,平靜道:“韓兄,現在你明白了。持此鏡,縱然相隔千山萬水,身處天涯海角,只要你以自身鮮血書寫,我這面鏡上便會同步顯現。屆時,我自會依約前來,完成許諾。”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如果覺得以血書寫,怕流血太多,將血與墨汁調和后再用,也是可以的。”
韓非握緊了手中銅鏡,指節微微發白。
只此一瞬,他已經洞悉此物的驚天價值。
即時通信,無視距離!
這在軍事諜報、朝政急務、乃至天下大勢的博弈中,將是何等顛覆性的力量!
瞬息之間,情報可越關山。
一念之際,決策可達萬里。
其意義,遠不是任何驛馬、信鴿乃至烽火可比。
此刻,一個強烈的念頭如電光般劈入韓非腦海。
不能讓太淵走!
此等人物,身懷如此秘術,若不能為韓國所用,也絕不能落入他國之手!
然而這念頭剛一升起,韓非便自行打消。
一來,這與韓非自身秉持的理念相悖。
他連對付姬無夜,都堅持要在法理框架內行事,排斥衛莊說的暗殺手段,又豈能用強留或脅迫之法對待太淵?
二來,太淵其人,精通各家本事,深不可測。此刻雙方尚是友非敵,如果貿然發難,不僅留人無望,更會憑空樹此強敵,禍患無窮。
利弊權衡,只在瞬息之間。
韓非眼中激烈的光芒逐漸沉淀,化作一片復雜的清明。
他松開緊握銅鏡的手,深吸一口氣,對著太淵鄭重抱拳,長揖一禮。
“太淵先生竟能煉制如此奇物,韓非佩服。”
他抬起頭,笑容里帶著一絲悵惘。
“如此厚贈,韓非拜謝。山高水長,望先生珍重。”
…………
紫女備好的馬車已停在院外。
兩架皆是一車雙馬,形制簡樸而結實,正是適合長途遠行的樣式。
李開與胡夫人相攜登上其中一輛。
他整了整衣衫,懷中妥帖地放著一封韓非親筆所書、送往小圣賢莊的手信。
李開轉向太淵,鄭重拱手:“此番遠行,還要勞煩太淵先生親自護送,李某……感激不盡。”
太淵卻搖了搖頭:“李司馬誤會了。你們夫婦是往齊國去,而我此行目的地,是魏國。只是恰好有一段路途同向,結伴一程罷了。”
魏國?
李開心中微訝,卻沒有多問。
這位先生行事,自有其深意。
太淵選擇魏國,確有其因。
他從衛莊偶爾逸散的精神念頭中,捕捉到一段關鍵信息,當年衛莊與蓋聶學藝的云夢山鬼谷,正在魏國北境。
他此去,一是對那位神秘莫測的鬼谷子心生好奇,二來,也是想嘗試能否從其身上,觀照并提煉出那縱橫捭闔的獨特思維模型。
至于李開夫婦的后續路程,太淵已另作安排。
他將歸真喚至一旁:“你護送他們前往齊國臨淄。”
歸真利落點頭:“行,主人,那我快去快回……”
“不。”太淵打斷他,“抵達之后,不必折返。屆時,你自行決定去處,自行決定行事。這算是我給你布置的一堂功課,我給你二十年時間。”
“二十年后,再回來見我。”
歸真一怔,金石之音里帶著幾分無措:“啊?主人,我……我一個人?二十年?”
他還想說什么,太淵已抬手止住,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就這么定了。”
歸真雖然已經生靈智,終究是初生的劍靈,心性如白紙,靈慧未足。
太淵希望他能真正走入這紛擾人間,見天地,見眾生,在閱歷中滋養靈性、淬煉心志,而非永遠依附于自己身旁。
至于歸真的安危,他并不擔心。
即便如今這具金木之軀限制了歸真本體的威能,其實力也凌駕于衛莊之上。
縱使真遇上諸子百家中隱世不出的老怪物,即便金木之軀損毀,歸真劍靈本體反而能發揮更強威能,劍化驚虹,出入青冥,打不過總能跑得掉。
歸真低頭沉默片刻,終于悶聲道:“好吧……我聽主人的。”
他沒有問二十年后去何處尋找太淵。
歸真與太淵劍心相系,靈犀相通,縱隔千里,也能感知其所在,這是祭煉之時便烙印于靈核深處的羈絆。
兩架馬車先后駛出,車輪碾過,發出轆轆聲響。
李開與胡夫人同乘一車,兩人雙手交握,目光不時交錯,眼中既有對未知前路的忐忑,更有劫后重逢、終得相守的珍惜。
另一車上,太淵閉目養神,弄玉靜靜坐于一側。
馬車駛出城門,將新鄭的城墻與樓閣漸漸拋在身后,駛入郊野道路。
道旁林木漸密,鳥鳴啁啾,平添幾分野趣與靜謐。
然而,這份寧靜并沒有持續太久。
馬車行出不過數里,太淵就察覺到后方跟上了兩條“尾巴”。
直至逼近十丈左右時,連弄玉也驟然有所感應——那是兩股清晰的惡意,一濃一淡,如影隨形。
弄玉驟然看向太淵:“先生,后面有人……”
話音未落,前方道旁樹梢之上,忽有白羽與黑羽如雪片般紛揚飄落。
弄玉眸光一緊。
好快的身法!
她雖然能感知十丈內的喜怒情緒波動,但對于頂尖高手而言,十丈距離,不過呼吸之間。
兩道身影幾乎同時落地,一黑一白,悄無聲息地阻在馬車前方。
墨鴉一襲黑衣,面色冷峻如冰,聲音里聽不出絲毫情緒:“將軍有令,請幾位隨我們回府一敘。”
白鳳立于其身側,目光掃過那兩架平凡的馬車,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憂傷悲憫。
又有人要被帶入那座吞噬生命的將軍府了…
掌握他人生死,卻又親手將其推入深淵,這世間,還有比這更殘忍的事么?
僅僅因為上位者的一念喜怒,便可肆意生殺予奪。
可自己又能做什么呢?
自己也不過是姬無夜豢養的獵鷹,為他撲殺獵物,啄取血肉。
看不見未來,得不到自由。
假使某日死去,恐怕也沒有人會因此內疚,也沒有人會真正掛懷。
即使早已厭倦,又能逃向何處?
這將軍府的牢籠,早已鑄入骨髓。
恍惚間,仿佛有另一個聲音,在他心底極深處幽幽響起,似自語,似詰問。
“飛鳥的歸宿,本當屬于長空,而不是牢籠。若你肯奮力一搏,生命,或許比你想象中更頑強。”
白鳳心神恍惚,于意識深處無聲回應:“但身在牢籠,任何背叛的念頭,都是致命的。”
那聲音又道:“輕功不等于武功,但速度……決定了你與死亡的距離。”
白鳳心神晃動:“怎樣的速度,才能掌握自己的生命?”
“想要得到掌握生命的速度,必須先經歷死亡的考驗。于絕地之中,浴火涅槃。所以……要反抗么?”
“反抗?”
“唯有反抗之心,無畏之翼,方能撕裂樊籠。破而后立,擁抱蒼穹。”
“反抗……無畏……我有這樣的信念么?”
“信念,似乎是只有活著的人,才有資格談論。”
“資格?”
“武功與心性,本就一體兩面。便如你的【鳳舞六幻】,看似張揚恣意,實則需要藏鋒斂芒,于蟄伏中積蓄所有力量,只為那電光石火間的重生。”
接著,一段從未聽過的玄奧口訣,如清泉般毫無征兆地淌過心田:“以神遇而不以目視,官知止而神欲行,乘天地之正,御六氣之辯,以游無窮……”
白鳳陡然從恍惚中驚醒,背后驚出一層薄汗。
定睛再看時,墨鴉已經無聲無息地倒在一旁,雙目緊閉,他心中一驚,連忙查看,發現墨鴉身上沒有傷口,氣息均勻,只是昏迷。
而前方,那兩架馬車,連同車上的人,早已消失無蹤,只留下兩道淺淺的車轍,蜿蜒伸向遠處。
白鳳怔立良久,緩緩蹲下身,背起墨鴉。
隨后,他抬起頭,望向馬車消失的方向,眼中困惑與震動交織。
“為什么……沒有殺我們?”
晨風掠過林梢,吹動他額前的碎發,也吹散了地上零落的黑白羽翎。
遠處,空無一人,仿佛什么都不曾發生。
只有心底那段莫名浮現的口訣,與那個關于“反抗”的詰問,如種子般悄然埋下。
…………
馬車轱轆轱轆地遠行。
車廂內,弄玉靜坐了片刻,終是忍不住輕聲開口:“老師,方才那兩人……似乎是姬無夜麾下百鳥殺手,墨鴉與白鳳。”
太淵淡淡應了聲:“我知道。”
弄玉,猶豫一瞬,還是問道:“那……老師為何……”
“為何不殺他們?”太淵睜開眼,目光平靜地看向她。
弄玉微微頷首:“弄玉愚鈍,但老師之舉,想來自有深意。”
太淵聲音里染上一絲悠遠:“哪有什么深意,只是方才,忽然想起一位故人。”
“故人?”
“嗯。很多年前,我曾經有個徒弟……名字也叫白鳳。”太淵嘴角輕輕地揚了一下,“那個名字,還是我給他取的。”
弄玉恍然。
原來如此,是睹物思人,起了惻隱之念,她不再多問。
車廂內重回寧靜。
行至一處三岔路口,馬車緩緩停下。
向東,是通往齊國的大道。向北,則蜿蜒伸向魏國邊境。
太淵與歸真在此分別。
歸真跳下馬車,走到太淵車窗邊:“主人,那我……這就送他們往東去了。”
“去吧。”太淵點頭,“二十年,多走,多聽,多看。”
“嗯。”歸真重重點頭,不再多言,轉身離去。
李開從車窗探身,與胡夫人一同朝太淵與弄玉鄭重拱手作別。
太淵與弄玉繼續北上。
然而行了不到半天,太淵便察覺到了不便。
以往與歸真同行時,他幾乎不需要考慮俗世瑣務。
他是陽神成就的真人,餐霞飲露就行,不眠不休也無妨。歸真更是法劍之靈,無血肉之軀的諸多需求。
可弄玉不同。
她是活生生的少女,需要按時進食、飲水、歇息,乃至日常盥洗、更衣。
這輛原本只為代步準備的普通馬車,空間狹小,陳設簡單,長途跋涉中于她而言,著實有些局促了。
太淵目光掃過車內有限的空間。
“弄玉,你先下車。”
“這馬車小了些,我先把它升級改一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