滂沱的雨聲仿佛仍在客廳中回蕩，女鬼的控訴似乎讓時間都凝滯了。
眾人心情復雜，只覺得陳織云是可憐又可恨，但是陳織夢也不是全然無辜。
誠然，那個時候她們小，可能陳織夢是不小心毀壞了妹妹的容貌。
可是妹妹那么小就嫁人，用的還是她的彩禮錢去上的大學，這換做哪一個人能甘心？
尤其是，嫁的人還家暴！
如果所嫁之人是良人，兩人日子過的和和美美，興許陳織云心中的怨氣就不會那么足。
可惜，她的丈夫是那樣一個家暴者。
她承受了那么多的苦難黑化，殺掉了丈夫，千辛萬苦找到了姐姐，那份不甘自然會擴大。
尤其是看到姐姐事業有成，連結婚對象都是那么英俊，家世又好，簡直就是山雞變鳳凰。
再聯想自己凄慘的遭遇，誰不黑化？
就問誰不黑化？
只是殺人終究是犯罪行為啊！
陳織云的指甲深深摳進地板，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仿佛要將這虛假的現實撕開一道裂縫。
她的喉嚨里擠出的笑聲混合著哽咽，像銹刀刮過玻璃：“工資？房子？你以為施舍一點零錢就能贖清你的罪嗎？”
她猛地抬頭，左臉的疤痕在光下泛著猙獰的肉紅色，“我的人生從被你燙傷的那一刻就爛透了——我被爸媽換成彩禮錢的時候，你在干什么？我在被男人按著頭撞墻的夜里，你又在哪里？！”
所以她要奪走姐姐全部，她也要姐姐痛苦。
憑什么她得不到的，姐姐都能得到。
女鬼痛苦地閉眼，泣不成聲，“錯了，都錯了。”
她不該不小心打翻開水壺，燙傷了妹妹的臉，不該在家里負擔如此大的時候，還天真地相信家里有錢供她上大學。
直到她拿到錢要離家，才知道自己的親生妹妹被嫁人。
是她懦弱，是她無能，是她想著既然事情已成定局，就要好好讀書，以后要出人頭地，為妹妹撐腰。
錯了，都錯了！
她不該如此自以為是，都是她的錯！
而這個錯，是要修正的。
童在山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顫抖，堂堂大男人，眼底已經泛起了紅血絲。
“在山，很抱歉，沒能履行約定跟你白頭到來。”女鬼望著童在山，含著淚水笑了起來，“跟你在一起的日子很開心，希望以后你能找到真正跟你白頭到老的人。”
童在山望著她，心在滴血。
“我希望——”女鬼晃來晃身體，開始積聚自己的力量，“我希望你不要報警。”
“讓她用我的身份……活下去，我欠她太多，這條命該是我償還給她的。”
她說著，嘆息萬分，“如果那天是在家里爭吵，如果那天我們情緒沒有失控，她也不會推我。”
童在山的喉結劇烈滾動著，這個向來沉穩的男人此刻像被抽走了脊梁。
他踉蹌著后退兩步，后背重重撞在墻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用你的身份……活下去？”他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手指深深掐進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在地毯上，“你要我每天看著這張臉……卻知道里面住著殺你的兇手？”
他突然抓起茶幾上的茶杯狠狠砸向墻壁，玻璃碎片四濺，“這太殘忍了！”
女鬼飄到他面前，腐爛的指尖泛起溫柔的白光，輕輕撫過他流血的手掌。
那些傷口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了。
“記得我們第一次吵架嗎？”她輕聲說，“你說過，愛是……”
“是包容和理解。”童在山接上她的話，淚水終于決堤，“但這不是包容！這是縱容謀殺！”
他轉向站在那兒繃著臉的陳織云，眼神痛苦而掙扎，“她殺了你啊……殺了那個會在我加班時偷偷在抽屜里放胃藥的人……”
陳織云突然發出刺耳的笑聲。
她搖搖晃晃站起來，左臉的疤痕在光下像條蜈蚣：“多感人啊……”
她一把扯開衣領，露出鎖骨下更猙獰的燙傷，她顫抖的手指戳著自己變形的鎖骨，“這都是你女朋友造成的，看到沒有？！我就像個怪物一樣！”
女鬼的身影劇烈晃動，靈體開始變得透明。
她飄到陳織云面前，突然伸手按在那道疤痕上。
令人震驚的是，那些扭曲的皮肉竟開始平復。
“這些年，其實我也很后悔。”她的聲音越來越輕。
陳織云像被燙到般猛地推開她：“少在這假慈悲！”
她抓起包里的手機，顫抖著按下110，“我不需要你的施舍！我要讓所有人知道——”
“都知道你陳織夢的偽善！！！”
就在這個時候，穗穗突然指著陳織云：“大家快看！”
只見她疤痕下的皮膚泛起光芒，身后漸漸浮現出姐妹倆童年時的模樣——穿著同樣花裙子的兩個小女孩，在陽光下互相編著辮子。
童在山心在顫抖，不知道為什么有一種不詳的預感。
穗穗張大了嘴巴，震驚道：“這個姨姨消耗了自己的魂力，會魂飛魄散的。”
與此同時，女鬼最后看了童在山一眼，悲傷而又釋然，身體化作漫天光點。
那些光點聚成一行字浮現在空中：【原諒她，就像原諒那個曾經打翻開水壺的小女孩】。
隨著光芒消散，陳織云臉上的疤痕竟然完全愈合了，只剩下淡淡的月牙形印記。
“姐姐……？”陳織云茫然地摸著光滑的臉頰，突然一個踉蹌，跪倒在地。
手機的110還沒撥打出去。
童在山卻是強忍悲痛，奪了過來，消除了號碼。
陳織云的包包掉落在地上，東西散落一地。
他撿起地上那張姐妹倆的童年合照，其中一個人的臉被筆劃花，可是這個照片卻一直被陳織云帶在身邊，又怎么不是她對姐姐愛恨復雜的情感呢？
人本來就是一種很復雜的生物。
童在山強忍住悲痛，輕輕地將照片放在陳織云手中，聲音哽咽：“她用魂飛魄散……換你重活一次。”
“希望你不要讓她失望。”
陳織云茫然地看著手中的照片，姐姐的臉被她劃花了，只留下唇瓣那一抹歡快的笑。
就像很多年前，她們在陽光下，姐姐給她扎辮子，露出的笑。
她說：“我的妹妹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