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了,毛主任,這封舉報信可以給我嗎?”
毛齊五聽完,手中的茶杯懸在半空,這完全是他意料之外的情況,不過他明白,這個時候要是拒絕多少有點傷面子且顯得心虛,皮笑肉不笑地說:
“當然可以!怎么,張副主任準備將這個人找出來?有頭緒嗎?”
“這就要看筆跡鑒定專家怎么說了!”張義呵呵一笑,“我只是好奇,握著這只筆的人,到底是怎么一個人。”
說著,他收起毛齊五遞過來的舉報信,看著戴春風問道,“局座,如果筆跡符合局里的某一個人......”
“就地逮捕。”
“是!”張義挺身一禮,話鋒一轉又說道,“另外還有個事,正要跟局座匯報呢。我想調猴子做我的副官,錢小三接任司法處辦公室主任的位置,您看?”
“你看著辦吧,這種事找龔處長就行。”戴春風似乎有些乏了,往沙發上一靠,揉著太陽穴閉目養神。
“謝局座,屬下告退。”張義敬了一禮,轉身離開。
戴春風趁他不備,忽地睜開眼睛,不動聲色給毛齊五使個眼色。
毛齊五會意,立刻說:“局座,我還有事匯報。”
“哦,那你留一下。”說這話時,戴春風的目光一直盯著張義的背影,等他消失,他霍地一下起身,之前的疲憊一掃而光,眼神立刻變得不一樣了,指著毛齊五的鼻子破口大罵:
“瞧瞧你干的好事!當時說得言之鑿鑿,拍著胸脯保證萬無一失,結果呢?好好一鍋飯,硬生生給做成夾生的。別說紅黨,連紅黨的影子都沒有摸著。再這樣下去,我的老臉都不管了。”
一聽“紅黨”兩個字,毛齊五眼皮子一跳,故作神秘地眨眨眼,煞有其事地說:
“說到紅黨,屬下正有一件事回報。”
“什么?”戴春風一臉意外。
毛齊五便把八路軍辦事處司機朱華缺錢,他和毛鐘新設計策反的過程敘說了一遍。戴春風眼中精光閃爍,聽得很仔細,意猶未盡地等著他說重點,但等來的又是失敗的結局。他憋火地吧唧了兩下嘴: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你倒好,這么好的機會,又整成了夾生飯,屁用沒有,派誰去不行,偏要派毛鐘新這么個不學無術的飯桶!”
“是,這事是屬下操之過急了。”毛齊五誠惶誠恐,瞥了一眼戴春風的神色,繼續說,“我也知道這小子不學無術,但他畢竟是咱們江山籍的人,知根知底,可以放心使用。我已經安排他去給張義做了秘書,監視他的一動一動。”說著這里,他咧嘴一笑,用嘲諷的口氣說道,“可我看張義的態度,好像老大不樂意呢。”
“是嗎?”戴春風心不在焉應了一句。
毛齊五看了他一眼,繼續說:“另外,我已經策反了他手下的錢小三......加上鐘新,一內一外互為犄角,里應外合,就可以掌握他的一舉一動,徹底將他......”
毛齊五說得得意,卻發現戴春風根本沒有聽他的。而是悶坐在那里皺著眉頭想心事,也就把話頭打住了。屋子里靜默了一會,戴春風才猛地驚醒,他揉了揉眉心,問毛齊五:
“你怎么不說了?”
“你不聽,我說它干嘛。”毛齊五回道。
戴春風笑了笑算是致歉,說道:
“這個毛鐘新能行嗎?還有,你剛才說,這個錢小三昨晚去了張義家里?”
“是。”
“將懷疑的矛頭指向姓侯的,禍水東引?”
“是。”毛齊五點點頭,自信地說,“以張義的城府,估計不會相信他的片面之詞,但這正是我想要的,就是讓他陷入猜忌中,自己人和自己人斗起來,狗咬狗一嘴毛。”
“還是你陰險,菩薩心腸,卻有霹靂手段。”戴春風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接著又問,“善余兄,你現在還覺得他是那個人嗎?”
“這個不好說,”毛齊五苦笑一聲,“人家現在炙手可熱,沒有確鑿的證據,我可不敢輕易懷疑。”
戴春風的眼神里又恢復了那種不容抗拒的自信,他望著毛齊五,一本正經地說:
“事關重大,我想先聽聽老兄的高見。”
“我嘛,”毛齊五頓了頓,直接說道,“我還是堅信那句話,一個人總是無端讓人產生懷疑,即便沒有實質性證據,也不可重用。和這樣的人共事,心里始終隔著一層,根本沒法放心托付。”
“可他才救過的命。”戴春風搖搖頭,想到那晚的遭遇,此刻還心有余悸。喟然嘆道,“你沒親歷那晚的場面,根本不知當時有多兇險。說句命懸一線都不為過。要不是他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擋在我面前,我都不知道還能不能活著見你!俗語說,救命之恩,當涌泉相報......”
“這是兩回事!”毛齊五打斷他,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雨農兄,我毫不懷疑他抗日的決心,但抗日不一定反紅,二者本就不是非此即彼的關系,不能僅憑他抗日、他救過您的命就認定他與我們是一條心,就因此放松對他的提防。您別忘了,那位黃埔一期畢業的陳師兄還救過委員長的命呢!”
聽到這話,戴春風沉默了,神色陰晴不定。
毛齊五一時揣摩不透他的心思,咕噥道:“雨農兄,戴局長,恕齊五直言,我看你舉棋不定,是不是有什么難言之隱啊?”
“什么難言之隱?”
“你舍不得殺他,也不愿意相信那個人真是他。”毛齊五口無遮攔,語重心長勸道,“雨農兄,我知道他是你親手提拔的,對他寄予厚望,只是我怕這份厚望被辜負啊。
作為老鄉、同學、下屬,我不得不勸你,既然對他有懷疑,就決不能遷就,絕不姑息養奸。委員長說過,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個。如果留著他,萬一再發生泄密的事,后果不堪設想啊!
還有啊,他雖是江浙人,可畢竟不是我們江山幫的,驟然躍居高位,讓我們江山的子弟怎么想?毛千里、周念、行、潘其、武那個沒有本事,就因為他們得罪了鄭明遠,被他向老頭子進讒言遭到壓制,一直沒辦法升官重用。兄弟們心里早有怨言,現在又冒出來一個張義,騎在他們頭上,只怕長此以往,會間接影響到局座您的聲望啊。”
毛齊五一貫唯唯諾諾,徒然間態度一硬,戴春風始料不及。
因為毛齊五幾次任務失敗,他本想敲打一番,卻沒想到招來對方一通議論,反被他搶白一番。
在軍統局,能用這種口氣同他說話的人,除了鄭明遠、唐橫、毛齊五,斷然沒有第三個人,不過鄭和唐是陰陽怪氣,毛齊五是直抒己見,帶著批評的口氣。他自將鄭明遠、唐橫趕出軍統局后,大權在握,軍統局就是他的一言堂,向來說一不二,手下人唯命是從,現在當面被人數落,他一時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只是譏諷地回了一句:
“善余兄一席話,讓我醍醐灌頂啊!”
毛齊五這番話自然不是真心為江山幫或戴老板的聲望著想,而是為了自己的利益著想。剛才激動,此刻瞥見戴春風嘲諷的眼神,心下一個激靈,也感到自己剛才話說得過火,心生悔意正想著補救,便腆著臉說:
“局座,齊五心直口快,話說得難聽,但心是好的。”
“善余兄你這一解釋,反倒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了,”戴春風一臉戲謔,毛齊五的心思,他自然門清,不過這正符合他如今的用人原則,讓部下狗咬狗,自己則充當一個仲裁者,這是他從委員長那里學到的手段。
思忖著,卻是話鋒一轉,“你剛才的指責,也不是沒有道理。歷朝歷代,誰不是重用家鄉人、親信、古舊、學生?究其根本,還不是因為知根知底,利益一致,可以毫無顧慮地相信。”
但剩下一半話他沒說出口,隨著位高權重,他也常看《資治通鑒》、《曾文正公文集》一類的書,學習古人治人、用人之道,了解他很多歷史上用人、整人的精彩典故。
他心里清楚,天下最難用的就是那種完美無缺、油鹽不進、刀槍不入的偽君子,關鍵是不易駕馭。最好用的,是那種有明顯弱點、毛病的小人,你可以一手拎著他的小辮子,一手提著督促他的皮鞭子,讓他唯命是從。
對上位者來說,有時需用人所長,有時則需用人所短--不正派或者明顯有瑕疵的人,在普通人眼中是臭狗屎,但對領導的忠誠度卻特別高。不廉潔的人,喜歡給自己撈點好處,前提是先幫領導謀取大好處。沒本事的人,雖然難成好事,卻也不會壞自己的大事。于是他繼續說:
“張義則不同,他雖然不是咱們江山人,但也是江浙人,委員長對他也有印象。況且他現在又救了我的命,有功不賞,豈不是讓別人寒心?以后誰還愿意真心實意替我們賣命?”
毛齊五聽出這話有搪塞之意,心里有些不舒服,剛想再勸幾句,就聽戴春風繼續說道:
“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不甘心,可就算你擺開架勢和他斗個你死我活,最好的結果也是兩敗俱傷,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你說,誰是這個漁翁呢?”
“鄭明遠。”毛齊五脫口而出。
戴春風微微點頭,長吁一口氣,意味深長地說:
“你明白就好,他才是正牌的主任秘書。”
“明白。”毛齊五凜然點頭,但還是不甘心,憂心忡忡地說,“話雖如此,可他現在是副主任秘書,過手的都是局里的機密文件,如果不設防,加以防范,萬一.......”
“你算是說得根本上了。”戴春風打斷他,高深莫測地笑了笑。
“局座的意思是?”
“對張義,一方面要籠絡他,另一方面,自然要防范限制。”
“這多累吧!”
“這樣才有樂趣嘛,不動聲色地看著他費盡心機地表演偽裝,終于在某個時刻原形畢露、無處遁形,最后狗急跳墻,想想都覺得有意思。”
戴春風說罷,得意地笑了起來。毛齊五深深感到自己心志比戴春風差了一大截,無聲地嘆了口氣,又想起一事,馬上說:
“對了,局座,我聽錢小三匯報,張義正打算送禮,據說范圍很廣,這不是公然拉幫結派搞團團伙伙嘛!”
“有這種事?”這句話戳中了戴春風的忌諱,不待毛齊五回答,他馬上喊來賈副官問:
“張義人現在哪里?”
賈副官:“他剛才用了外面的電話,打給了王處長,這會應該在白公館吧。”
戴春風敲了敲桌子:“我記得那邊都裝有竊聽裝置吧?”
賈副官點頭:“要我現在接通設備嗎?”見戴春風點頭,他馬上走出辦公室,不一會就帶了兩個工作人員,手里抱著竊聽裝置。
兩人將設備接上電,操作了一會,然后在工作臺上的一部特殊電話上撥了幾個號碼,調式了一會耳機上的轉紐,里面滋滋啦啦的噪音漸消,張義和王新亨說話的聲音清晰起來。
白公館,王新亨的辦公室房門緊閉,他的頭頂上方,一盞吊燈照常靜置著。只不過,一個早就安裝在那里的微型竊聽器,忠實地記錄著自己聽到的一切東西。
只是張義和王新亨都好似渾然不知,他倆分別坐在沙發兩側說著話。
王新亨:“真沒想到你隨戴老板去東南一行,再回來就已經是副主任秘書了。你現在可是我的長官,我是不是得給你敬禮?”
“晚輩始終是晚輩,要是沒有處座和局座的栽培提拔,屬下哪來的今天?更不會忘了處座這幾年的關照,在您面前就不提這些了。”張義一臉謙卑,給足了王新亨面子。
王新亨很滿意地笑了。
張義順勢將帶來的茶葉遞了過去:
“知道處座好這個,一點小心意,還請您品鑒。”
王新亨接過茶葉,頓覺手里一沉,便明白這不是茶葉那么簡單,卻故作不知,不動聲色將茶葉罐打開,拆開包裝紙,拈起幾片茶葉在鼻子底下嗅嗅,再放進嘴里嚼了嚼,當即點頭:
“好茶,好茶!”
說話間,他輕輕一扯包裝紙,露出下面幾塊金燦燦的小黃魚,頓時會心一笑,這下更滿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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