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洛焱緩緩抬起右手。
五指張開，對著天空。
沒有掐訣，沒有念咒。
只是那么抬著。
可天地間，忽然靜了。
風停了，云住了，連遠處山林里的鳥叫蟲鳴，都在這一刻消失得干干凈凈。
一股浩瀚、蒼茫、無法形容的意志，從九天之上垂落。
那意志沒有形體，沒有聲音，可所有大乘之上修士都感覺到了。
是天道的氣息。
洛焱的手開始顫抖。
不是怕，是在對抗。
對抗那股正在從他身上抽走什么東西的無形力量。
他額頭上青筋暴起，臉色一點點蒼白下去，不是受傷的那種白，是……衰老。
仿佛有什么東西，正從他生命的根源處被剝離。
千年壽命。
對半仙來說，千年不算多，可那也是實實在在的千年光陰。
洛焱咬緊牙關(guān)，從齒縫里擠出一段話，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
“天道在上！我洛焱立誓，自今日起，洛家大乘及以上者，不得對昆侖宗百歲以下年輕弟子出手！
若違此誓……道基盡毀，神魂俱滅！”
話音落下的瞬間。
“轟——！！！”
九天之上，一道無聲的雷霆炸響！
不是真的雷，而是大道轟鳴！
一道金光從天而降，沒入洛焱眉心。他渾身劇震，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踉蹌著往后退了半步，才勉強站穩(wěn)。
雖然瞬間洛焱就恢復(fù)正常。
但就這么半步，讓所有洛家人心里一沉。
他們無法看到和感受到天道的氣息，但老祖的變化他們看得清楚。
他們從未見過老祖……如此狼狽。
雪月清看著這一幕，臉上沒什么表情，心里卻長長舒了口氣。
成了。
師祖的任務(wù)完成了就好。
“誓言已立。”她聲音恢復(fù)了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倦意：
“洛前輩，請回吧。”
頓了頓，她又補了一句，像是隨口一提:
“對了，走之前，記得把貴家族人的……遺體，帶走。”
這話說得客氣，可落在洛家人耳中，卻像一記耳光，狠狠抽在他們臉上。
洛焱死死盯著雪月清，那雙眼睛里，終于有了情緒。
怒火幾乎要噴出來。
可他最終，什么也沒說。
大袖一揮。
一股無形之力卷起地上那些殘缺不全的尸體，連同還活著的洛天雄、洛寒月幾人，化作一道暗紅色的火光，瞬間消失在天地間。
走了。
走得干脆，也走得……狼狽。
昆侖宗山門外，只剩下滿地血跡，和那些被劍氣犁出的、深不見底的溝壑。
風又吹起來了。
帶著淡淡的，還未散盡的血腥味。
雪月清看著洛家離開，又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風吹過，帶起她素白袍服的衣角。遠處山林里，鳥叫聲重新響起來，嘰嘰喳喳的，好像剛才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她轉(zhuǎn)過身，看向身后九位脈主。
那九人還站在那里，臉色一個比一個復(fù)雜。
有后怕，有慶幸，也有……茫然。
雪月清的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最后停在范知古身上。
這位第九脈主正低著頭，不知在想什么。
雪月清淡淡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師祖尚未正式出關(guān)，但今日之事，諸位都看見了。”
她頓了頓，語氣忽然冷了下來:
“從今往后，九主脈對外，不可低半分頭。”
“誰若違了這條，要么自己退位，要么……”雪月清眼神銳利，像刀子似的刮過每個人。
“我?guī)退宋弧！?br/>這話說得毫不客氣，甚至帶著赤裸裸的威脅。
可沒人敢反駁。
宗主渡劫中期的修為，雖然不是洛焱這種半仙的對手。
但對他們來說，可不是擺設(shè)。
大乘與渡劫的差距同樣如何天塹。
九位脈主齊齊躬身：
“謹遵宗主法旨。”
雪月清不再多說，轉(zhuǎn)身化作白光，消失在天際。
只留下輕飄飄三個字:
“散了吧。”
原地，九位脈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苦笑一聲。
這一仗……就這么贏了。
贏得莫名其妙，也贏得心驚肉跳。
合歡脈主蹲下身，又摸了摸地上那道被劍氣犁出的深溝。
溝壑邊緣光滑得嚇人，手指摸上去，涼颼颼的，像摸著什么鋒利至極的東西。
他收回手，嘆了口氣:
“都別愣著了，回去吧。”
其余八人默默點頭，各自化作流光散去。
只有范知古還站在原地，望著主峰方向，神色復(fù)雜。
但很快，他也搖了搖頭，轉(zhuǎn)身離開。
至此，這場鬧劇，就這么戲劇的落幕了。
……
宗門內(nèi)。
洛紅雪站在那兒，有些愣神。
她想過很多種可能。
最終被交出去，但她趁著混亂拼死逃亡，甚至……死在這兒。
唯獨沒想過現(xiàn)在這樣。
那一劍斬出來的時候，她心臟都快跳出來了。
但那不是她能理解的力量，只覺得心揪著。
“是宗主出手了？”她下意識問身邊的羅青云。
羅青云笑了笑，反問：“師妹覺得像嗎？”
洛紅雪沉默了。
不像。
她看見那九位脈主在那一劍掠過時的表情。
不是恭敬，是恐懼。
那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對絕對力量的恐懼。
能讓九位大乘怕成那樣的……
整個昆侖宗，只有一個人。
師祖。
那個活在傳聞里的人。
洛紅雪沿著山道往下走，腳步有點飄。
路上偶爾遇到幾個弟子，都偷偷看她，眼神古怪。
她聽見有人小聲嘀咕:
“運氣真好……”
“師祖居然為了她出手……”
是啊，運氣真好。
洛紅雪自己都覺得荒謬。
那位一直在閉關(guān)的師祖，怎么就突然出手了？
還偏偏是在她要被交出去的時候？
她想起之前，宗主莫名其妙把玉佩還給她。
那時候她就覺得不對勁。
現(xiàn)在想來……或許師祖早就出關(guān)了？
他知道一切，卻故意藏著，給洛家一種他已經(jīng)隕落的錯覺？
等洛家真的大張旗鼓打上門，他再一劍斬出。
順理成章的就讓洛家戰(zhàn)力損失大半，甚至中間一代斷層，在那一劍下幾乎死傷殆盡。
既護了她，又重創(chuàng)洛家。
甚至逼洛焱立下天道誓言，折損千年壽命。
一石三鳥。
只是，師祖既然實力這般強大，為何放洛焱和剩下的那些人離開呢？
洛紅雪想不明白。
不過……她突然想到些什么。
既然師祖真的活著，或者早已經(jīng)出關(guān)……
“那陸昆侖跟師祖有沒有關(guān)系？”
洛紅雪心里有些猜測，但又無法確定。
那玉佩被陸昆侖搶走，當時卻傳出在師祖手中。
但最后卻被宗主還回來。
她當時一度以為陸昆侖是脈主長老之類，玉佩是陸昆侖當寶物獻給師祖的。
但現(xiàn)在看來，明顯不是。
今天看到師祖出手，她突然又想到了這一點。
這個念頭冒出來，洛紅雪心跳漏了一拍。
可很快，她又搖了搖頭。
壓下了心中的失態(tài)。
是與不是，對她來說沒區(qū)別。
不管是宗主，師祖，還是那個強盜，哪個她都惹不起。
既然如此，他們是什么身份，對她來說又有什么影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