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軍大臣辦公室內(nèi)，煙俊六掛斷電話的手，在空中停頓了片刻。
他緩緩放下聽筒，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第一次浮現(xiàn)出毫不掩飾的怒意。
上海。
小林會館遇襲。
襲擊者明目張膽的攻擊。
這不是街頭混混的斗毆，毫不掩飾的軍事清除行動！
近衛(wèi)文……藤原家……
煙俊六的腦海中閃過幾個名字，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
這些人，已經(jīng)完全不把他這個新上任的陸軍大臣放在眼里了！
他剛從駐蒙軍司令官的位置上調(diào)回東京，根基未穩(wěn)。
陸軍內(nèi)部，以東條為首的“統(tǒng)制派”咄咄逼人。
參謀本部那群“主戰(zhàn)派”更是自行其是，將他這個陸軍省的負責(zé)人視為空談?wù)?wù)的擺設(shè)。
“贛湘會戰(zhàn)”的研討會上，他甚至沒能說上幾句話。
整個帝國陸軍，就像一匹脫韁的野馬，而他這個名義上的騎手，卻連韁繩都沒能握緊。
他需要一場勝利。
一場不屬于長沙前線，而是屬于他煙俊六本人的，無可辯駁的勝利，來向所有人宣告他的存在。
DB601發(fā)動機。
小林楓一郎。
這本是他用來鞏固地位，打開僵局的最重要的一步棋。
可現(xiàn)在，有人直接掀了他的棋盤。
在他看來，小林楓一郎是陸軍中為數(shù)不多，真正懂得用腦子打仗的軍官。
這種人，死一個，少一個。
而那些蠢貨，竟然為了派系之爭，試圖毀掉這把最鋒利的刀！
煙俊六緩緩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往來的軍官，眼神變得冰冷。
他對著身邊的侍從官，下達了簡短的命令。
“明天上午九點，召開兵器行政本部全體主管會議。”
“一個都不許缺席?！?/p>
侍從官心中一凜，大聲應(yīng)道。
“嗨！”
……
第二天，兵器行政本部會議室。
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煙俊六坐在主位，面沉如水。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張臉，那些平日里趾高氣揚的佐官們，此刻都低著頭，不敢與他對視。
“諸君。”
煙俊六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的心都跟著一緊。
“關(guān)于向德國采購DB601航空發(fā)動機一事，已經(jīng)取得了決定性的進展?！?/p>
他將一份文件，輕輕放在桌上，推向中央。
“這是小林楓一郎中尉，與德方代表施塔默先生，簽署的合作意向書。”
轟！
會議室里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車輛課的小澤中佐，腦袋“嗡”地一聲，猛然抬起！
他的眼球布滿血絲，死死盯著那份文件，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施塔默明明已經(jīng)當(dāng)面拒絕了他！
這一定是偽造的！
就在這時，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從旁邊飄來。
兵器本部第三部航空課的課長九尾，斜眼看著小澤，嘴角掛著一絲譏諷。
“我好像記得，某人曾經(jīng)在參謀本部信誓旦旦地宣稱，如果小林中尉能辦成此事，就要主動辭職來著？”
航空課與車輛課積怨已久。
DB601是航空發(fā)動機，采購卻歸車輛課管，飛機整機的研發(fā)應(yīng)用又歸他們航空課。
這種權(quán)責(zé)不清的劃分，讓兩個部門之間摩擦不斷。
九尾早就看這個仗著有近衛(wèi)首相撐腰而囂張跋扈的小澤不順眼了。
小澤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他猛地站起身，指著九尾怒吼。
“九尾！你不要血口噴人！”
“這不過是一份意向協(xié)議！誰知道德國人會不會變卦！在正式合同簽署之前，一切都是未知數(shù)！”
他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聲音激動。
就在這時。
會議室厚重的大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林楓穿著筆挺的中尉制服，側(cè)身讓開。
在他的身后，德國貿(mào)易代表施塔默先生，帶著一臉職業(yè)化的微笑，走了進來。
小澤看到施塔默的那一刻，大腦一片空白。
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下意識地迎了上去，聲音帶著一絲他自已都未曾察覺的恐慌。
“施塔默先生……您……您怎么來了？”
施塔默臉上的笑容愈發(fā)燦爛，徑直走到會議桌前。
“小澤閣下，我當(dāng)然是來和小林中尉，簽署DB601發(fā)動機技術(shù)轉(zhuǎn)讓的正式合同。”
小澤只覺得雙腿一軟，天旋地轉(zhuǎn)，幾乎要站立不穩(wěn)。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施塔默，又看向那個從始至終都面無表情的林楓。
林楓的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嘲諷。
在煙俊六的親自見證下，施塔默代表德國，與陸軍省正式簽署了采購協(xié)議。
當(dāng)煙俊六在那份德文合同上簽下自已的名字時，他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這是他上任以來，拿下的第一份，足以載入史冊的功績。
他站起身，環(huán)視全場，聲音洪亮。
“鑒于小林楓一郎中尉在此次采購任務(wù)中的卓越表現(xiàn)，以及為了更好地協(xié)調(diào)后續(xù)發(fā)動機的引進與生產(chǎn)事宜?！?/p>
“我決定，任命小林楓一郎，即刻起擔(dān)任兵器行政本部第二課航空發(fā)動機系部員！”
“同時，兼任大臣特命‘DB601項目協(xié)調(diào)員’！”
此言一出，全場嘩然！
這不僅僅是升職！
這是將一把刀，直接插進了兵器本部的心臟！
小澤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沒有一絲血色。
他完了。
徹底完了。
會議一結(jié)束，航空課的九尾課長立刻滿臉堆笑地湊了過來，熱情得像是見到了親人。
“小林君！不，小林閣下！真是帝國之幸！英雄出少年??！”
他緊緊握住林楓的手，姿態(tài)放得極低。
“以后航空發(fā)動機的事，還要多多仰仗您！我們航空課，一定全力配合您的工作！不像某些部門，只會拖后腿！”
林楓不動聲色地抽出手，笑了笑。
“我只是執(zhí)行大臣閣下的命令，九尾課長言重了。”
施塔默禮貌地與煙俊六握手告辭，正準備離開。
林楓卻向前一步，對著煙俊六微微躬身。
“閣下，我去送一送施塔默先生?！?/p>
煙俊六點了點頭。
林楓陪著施塔默，走出了陸軍省的大門。
一輛黑色的轎車早已等候在路邊。
林楓為施塔默拉開車門，自已也坐了進去。
轎車緩緩啟動，匯入東京的街道。
施塔默看著窗外倒退的景象，心情極好，他笑著說道。
“小林先生，再次感謝您的慷慨，合作愉快?！?/p>
林楓笑了笑。
“施塔默先生，恐怕，您還要再幫我一個忙?！?/p>
施塔默一愣，隨即爽快地說道。
“沒問題，我的朋友，您請說?！?/p>
黑色的轎車在街道上轉(zhuǎn)了個彎，向著一個與德國大使館截然相反的方向駛?cè)ァ?/p>
當(dāng)海軍省那棟標志性的白色建筑出現(xiàn)在眼前時，施塔默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不解地看向林楓。
“小林中尉，我們來這里做什么？”
林楓轉(zhuǎn)過頭，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恐怕您在這里，還要再簽一份合作協(xié)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