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穿著嶄新官服、卻瘦得像根竹竿的年輕人,正一手叉著腰,一手撥弄著掛在胸前的算盤,對著一個踉蹌了一下導致箱子落地的高麗民夫——旁邊的翻譯,急得直跳腳。
那高麗民夫雖然聽不懂他在罵什么,但看著這位“大官”那吃人的眼神,也嚇得臉色煞白,趕緊跪在地上磕頭,嘴里嘰里咕嚕說著求饒的話。
“哎喲喂!我的祖宗哎!”
那年輕人心疼得臉都皺成了包子褶,趕緊跑過去,像撫摸情人一樣撫摸著那個被磕了一個角的紅木箱子,“這可是上好的紫檀木啊!里面裝的可是易碎的瓷器啊!這一磕,少說得折進去五十兩銀子!五十兩啊!夠給國立大學的學子們發十份獎學金了!”
此人正是趙青山。
作為前些日子剛從大圣國立大學“提前畢業”的優秀學員,也是當今圣上欽點的文科探花,他本該在翰林院里修史編書,做個清貴的詞臣。
但他沒去。
因為他缺錢。
家里為了供他讀書,連耕牛都賣了。他窮怕了,也餓怕了。所以當戶部尚書錢多多拿著“三倍俸祿、全額獎學金、外加年底分紅”的誘人條件出現在大學校園里時,趙青山毫不猶豫地扔掉了手里的毛筆,以戶部特招考試第一名的成績,拿起了算盤。
如今,他是戶部駐天津港稅務司的主事。雖然只是個從七品的小官,但手里過的銀子,卻是多了去了。
“趙大人,趙大人息怒!”
旁邊的金在龍——也就是那位高麗使臣,趕緊跑過來打圓場,滿臉堆笑,“這些民夫笨手笨腳的,不懂事。回頭我一定好好教訓他們!這損失……算我們高麗的!從勞務費里扣!加倍扣!”
一聽這話,趙青山那原本還要噴火的眼睛瞬間就亮了。
“加倍?”
他手里的算盤“啪”地一聲歸零,然后噼里啪啦地撥了起來,那速度快得讓人眼花繚亂,“這箱子折價五百兩,加倍就是一千兩。再加上誤工費、精神損失費、驚嚇費……嗯,湊個整,兩千兩。金大人,沒問題吧?”
金在龍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兩千兩?你這箱子是金子做的嗎?
但他敢怒不敢言。畢竟現在整個高麗都指望著大圣朝賞飯吃,別說兩千兩,就是兩萬兩,他也得捏著鼻子認了。
“沒……沒問題。”金在龍咬著牙,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趙大人說是多少,就是多少。”
“好說,好說。”
趙青山滿意地收起算盤,臉上瞬間換了一副春風般的笑容,拍了拍金在龍的肩膀,“金大人果然是痛快人。本官就喜歡跟您這樣的聰明人打交道。放心,回頭在尚書大人面前,本官一定多給您美言幾句。”
說完,他轉過身,看著那些面黃肌瘦、眼神畏縮的高麗民夫,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他想起了自已當年在鄉下為了幾文錢給人扛活的日子,肚子不合時宜地咕咕叫了一聲。
“翻譯,告訴他們,”趙青山從袖子里摸出一錠剛到手的碎銀子,隨手拋了拋,“動作都麻利點!只要在日落前把貨搬完,今晚本官請客,每人兩個大肉包子,管飽!”
聽到翻譯的話,那些原本死氣沉沉的民夫眼睛瞬間亮了,一個個像是服了猛藥一樣,扛起箱子就跑。
“這就對了嘛,吃飽了才有力氣干活。”
趙青山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才走向那堆積如山的貨物。
他走到一個剛剛卸下來的紅漆木箱前,沒有像那些粗魯的兵丁一樣用腳踢,而是從袖子里掏出一塊潔白的手帕,小心翼翼地墊在手上,然后輕輕掀開了箱蓋。
“嘩啦!”
箱蓋翻開。
剎那間,一股冷冽而迷人的銀光,在正午的烈日下肆意炸裂。那光芒太過耀眼,甚至讓周圍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一瞬。
那是銀錠。
整整一箱子,造型古樸、印著菊花紋章的東瀛官銀!
趙青山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沒有像沒見過世面的土財主那樣撲上去,而是深吸一口氣,從袖中再次抽出那方潔白的手帕,輕輕擦拭了一下手指,這才鄭重其事地捻起一枚銀錠。
他的動作優雅得像是在鑒賞一件稀世古董,眼神中卻透著一股近乎虔誠的狂熱。
“美。”
趙青山指尖輕輕摩挲著銀錠上那粗糙的紋路,仿佛在撫摸情人的肌膚,聲音低沉而沙啞,“這就是‘國力’的味道啊……”
在他身后,一船船滿載的貨物正源源不斷地卸下。
泛著暗紅光澤的粗銅錠,那是鑄造銅錢的骨血;捆扎整齊的上好生鐵,那是兵部翹首以盼的利刃;還有那些被稻草小心呵護的漆器與屏風,雖然帶著戰火的痕跡,卻依然難掩其奢華。
這哪里是戰利品?
這分明是把東瀛的一座城,連皮帶骨地給搬空了!
碼頭上的空氣變得灼熱而粘稠,所有人的呼吸都隨著那不斷堆高的銀山而變得粗重。在這赤裸裸的財富面前,連陽光都顯得黯淡了幾分。
“這就是‘格物’的真諦嗎?”
趙青山將銀錠舉到眼前,透過陽光審視著那迷人的光澤,嘴角勾起一抹斯文卻冰冷的笑意,“王大人這一劍下去,不僅格出了道理,還格出了大圣朝半年的賦稅……嘖,這手藝,戶部那幫老學究怕是要羞愧致死。”
“那是!那是!”金在龍在旁邊點頭哈腰,一臉的敬畏與討好,“聽說王大人在天守閣那一劍,直接把那松浦大名連人帶屏風都拍成了肉泥!嚇得剩下的東瀛人當場就跪了,除了獻寶求饒,還能干啥?我們高麗這次能跟著大圣天兵后面喝口湯,那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啊!”
“喝湯?”
趙青山斜了他一眼,似笑非笑,手里的算盤珠子輕輕撥動了一下,“陛下可是說了,這批貨里,有三成是給你們高麗的勞務費。怎么,嫌少?”
“哎喲!借給小的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啊!”
金在龍嚇得差點跳起來,連連擺手,“三成!那可是天大的恩賜了!咱們王后說了,只要大圣朝有令,高麗上下,那是砸鍋賣鐵也要支持!別說三成,就是給口飯吃,我們也干!”
其實金在龍心里清楚得很。
這所謂的三成,根本不可能是現銀。
按照之前那個叫沈無鋒的活閻王定下的規矩,這三成折算下來,全是些大圣軍淘汰下來的舊皮甲、卷了刃的腰刀,還有那些在倉庫里堆積如山的陳年棉布。
但即便如此,對于現在窮得叮當響的高麗來說,這也是一筆巨款了!
有了這些裝備,王后就能武裝起更多的軍隊,去鎮壓那些還在山溝溝里作亂的舊貴族。
這買賣,劃算!
金在龍心里美滋滋地盤算著,仿佛已經看到了高麗軍隊裝備煥然一新、橫掃叛逆的場景。
然而,就在這君臣二人互相吹捧、各懷鬼胎的時候,一陣突如其來的騷亂,卻打破了碼頭上的和諧氣氛。
循聲望去,只見一群人正紅著眼睛朝這邊猛沖,那架勢比搶劫的強盜還要兇殘幾分。
待看清那群人的衣著,趙青山不由得愣住了。
這幫比強盜還像強盜的家伙,竟然是……工部的官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