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上海，櫻之膳房的燈籠在微涼的晚風中輕輕搖曳，散發(fā)著曖昧的橘色光暈。
和服襯托下身姿綽約的惠子，正站在門口迎客，臉上掛著職業(yè)化的溫婉笑容。
當一輛黑色的黑色轎車悄無聲息地停在門前。
一個身影，從車上走了下來。
軍靴锃亮，軍服筆挺如刀裁。
腰間，一柄菊紋軍刀在燈籠光下，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光澤
惠子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啪嗒。
她手中的團扇，滑落在地。
她下意識地捂住嘴，那雙總是含著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幾乎要溢出的不敢置信。
幾天不見。
那個總是和幾個人來店里吃飯，看起來有些囂張的中尉。
可現(xiàn)在……他肩上的軍銜，是耀眼的大尉！
她還以為林楓被派去了炮火連天的前線。
這晉升的速度，簡直匪夷所思！
“小林……大尉閣下！”
惠子的聲音帶著一絲無法控制的顫抖和一種發(fā)自內(nèi)心的敬畏。
小林中尉
不！
小林大尉的背景太深了！
她深深地彎下腰，用一個近乎九十度的鞠躬，將林楓迎入了最頂級的“松之間”包廂。
林楓只是淡然地點了點頭，目光平靜地掃過包廂內(nèi)。
影佐機關(guān)長已經(jīng)坐在主位。
76號的李世群、萬里浪，還有那個叛徒王天，如同三只鵪鶉，分坐在兩側(cè)。
宴席開始。
影佐親自為林楓滿上一杯清酒，言語間滿是毫不掩飾的贊賞。
他如數(shù)家珍般歷數(shù)著林楓在東京掀起的“壯舉”。
李世群端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有些發(fā)白。
萬里浪的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但眼神卻總是不自覺地游移，暴露了他內(nèi)心的極度不安。
而王天，他的頭垂得更低了，幾乎要埋進面前的餐盤里。
嫉妒、恐懼、不甘。
種種情緒在三人心中翻江倒海，最終只能化作一杯杯敬來的酒。
一句句小心翼翼的奉承。
酒過三巡，影佐話鋒一轉(zhuǎn)，臉上的笑意收斂，沉了下來。
“上海的治安，最近很不好。”
他的目光掃過李世群和萬里浪，讓兩人同時打了個激靈。
“軍統(tǒng)那邊，派來了一個棘手的人物。”
聽到“軍統(tǒng)”兩個字，王天的身體下意識地劇烈一抖，臉色瞬間慘白，聲音帶著無法掩飾的恐懼顫音。
“機關(guān)長閣下，是……是那個陳工書！”
“他號稱‘軍統(tǒng)第一殺手’，下手狠辣，從不留活口！”
李世群的臉色也陰沉得能滴出水，他聲音沙啞地補充道。
“最近綏靖司令部的王竹亭專員，在去赴宴的路上，汽車被人用炸彈直接炸上了天。”
“和平救國軍的顧夢元司令，在自已的公館里，被割斷了喉嚨。”
他每說出一個名字，桌上除了影佐和林楓，其他兩人的臉色就更白一分。
當他說完，整個包廂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菜肴的熱氣還在裊裊升騰，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76號那不可一世的囂張氣焰，被這個素未謀面的陳工書，徹底壓了下去。
影佐對這種壓抑的氣氛很是不滿，他重重地放下酒杯，發(fā)出一聲沉悶的“砰”響，聲音冰冷。
“一群廢物！”
“正因如此，才要加快與王先生的談判進程！”
他的目光如刀，狠狠刮過李世群的臉。
“《日華新關(guān)系調(diào)整要綱》的細節(jié)，必須盡快敲定，讓汪先生簽署！”
“這是大本營的死命令！”
李世群連忙從座位上彈了起來，猛地鞠躬。
“嗨！卑職明白！一定全力促成！”
林楓心中一凜。
果然是這份臭名昭著的賣國密約。
他不動聲色地夾起一片肥美的金槍魚刺身，放入口中。
這份密約規(guī)定了汪偽政權(quán)在政治、軍事、經(jīng)濟、教育等方方面面都將是日本的附庸。
條件之苛刻，連汪衛(wèi)本人都感到震驚和沮喪。
他可以將這份證明島國侵略野心和汪衛(wèi)賣國實質(zhì)的鐵證，通過秘密渠道傳遞給山城。
這將是價值連城的戰(zhàn)略級情報，能讓他在軍統(tǒng)的地位變得無可替代。
他必須想辦法，在這件事上，做點文章。
影佐似乎想緩和一下氣氛，他看了一眼林楓，語氣溫和了些。
“對了，蘭子他們明天就從香港回來了。”
“你在香港的布置，很不錯。”
林楓心中了然，影佐的消息果然靈通。
他點點頭，姿態(tài)謙遜。
“都是托機關(guān)長的福。”
“宮本在香港設(shè)立了小林會社，藤原家的渠道也很順暢，第一批‘藥品’已經(jīng)順利入港了。”
宴會很快結(jié)束，影佐等人先行告辭。
林楓正要起身，老板娘惠子卻碎步跑了過來，臉上帶著無比熱切又有些為難的笑容，攔住了他。
“小林閣下，您可算回來了！”
惠子遞上一本精致的賬簿，聲音壓得極低。
“您不在的這些天，憲兵隊的松本閣下、崗村閣下他們……經(jīng)常來光顧，說……說賬都記在您名下。”
林楓翻開賬簿，看著那一長串幾乎要寫滿一頁的驚人數(shù)字，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動了一下。
這幫家伙，倒是會占便宜。
他合上賬簿，遞了回去，臉上看不出喜怒。
“惠子小姐，你是個聰明的生意人。”
“這本賬，就當是你對我小林楓一郎的‘投資’。”
惠子一愣，沒明白。
林楓淡淡一笑，繼續(xù)說道。
“從今天起，櫻之膳房就是我小林會館的指定招待處。”
“憲兵隊的人來，賬單額度，每月五千日元，超出的部分，讓他們自已付。”
“至于這本賬上的錢……”
他頓了頓，看著惠子那張寫滿緊張的臉。
“一筆勾銷。”
惠子的大腦嗡的一聲，隨即被巨大的狂喜淹沒！
這哪里是免單，這分明是給了她一個憲兵隊都得賣面子的天大護身符！
“嗨！嗨！多謝閣下！多謝閣下！”
惠子激動得連連鞠躬，恭敬地將林楓送到了門外。
返回小林會館的路上，車內(nèi)一片寂靜。
隨著車輛駛?cè)牒缈冢值纼膳缘木跋笤桨l(fā)肅殺，林楓臉上的淡然笑容也隨之收斂，眼神變得冰冷。
車子在小林會館門口停下。
石川早已在門口焦急地來回踱步。
他已經(jīng)從姐姐芳子那里得知，林楓將她安排進了三菱的工廠，這份天大的恩情讓他無以為報。
看到林楓下車，他激動地沖上前來，猛地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眼中滿是崇拜。
“閣下！您回來了！”
林楓拍了拍他的肩膀，走進了院子。
院內(nèi)，上次襲擊留下的彈坑和墻壁上焦黑的痕跡，依然清晰可見。
加上石川，僅剩的六名憲兵，身穿著筆挺的軍裝，筆直地站成一排。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劫后余生的堅毅和看到主心骨回來的激動。
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聲音不大，卻清晰，刺骨。
“石川。”
“嗨！”
“那天晚上，襲擊我們的人，有多少？”
石川一愣，隨即答道。
“報告閣下！根據(jù)清點，一共三十七人！”
林楓的目光，落向76號的方向，眼神里再無一絲溫度。
“很好。”
“我要那個下命令的人的名字。”
他轉(zhuǎn)過頭，看著石川，帶著冰冷的殺機。
“三天之內(nèi)，我要讓他的名字，從這個世界上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