憲兵隊司令部,三浦三郎的辦公室內。
衛兵進來通報,那個叫中西長順的家伙,在門口吃了閉門羹后,已經悻悻離去。
三浦聽后,不屑地哼了一聲。
樹倒猢猻散,這才是常理。
小林楓一郎一倒,他手下那些阿貓阿狗,自然作鳥獸散。
他站起身,整了整軍服,心中涌起一股強烈的欲望。
他想去看看那個不可一世的小林楓一郎,現在是何等的狼狽。
白天還是威風八面、天皇欽點的談判副代表,晚上就成了自已腳下的階下囚。
這種巨大的落差,不知道那個年輕人能不能受得了?
會不會跪在地上,哭著求自已饒命?
三浦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軍裝領口,臉上已經浮現出勝利者的笑容。
“帶我去牢房?!?/p>
“我想親眼看看,我們的‘功臣’現在是什么表情?!?/p>
那名憲兵的身體僵了一下,動作顯得有些古怪。
三浦立刻察覺到了不對勁,厲聲呵斥道。
“怎么回事?難道你們把他放了?”
憲兵連忙擺手,冷汗都下來了,只能硬著頭皮在前面帶路。
“沒有!絕對沒有!”
按照小林楓一郎的級別,本應關在相對干凈的單人禁閉室。
但在三浦的特別授意下,他被直接扔進了關押普通犯人的大牢里。
三浦要的就是羞辱,要的就是讓他和那些低賤的囚犯為伍!
然而,當他來到地下關押室,看到的景象卻讓他幾乎以為自已走錯了地方。
預想中的哀嚎、絕望、頹喪,全都沒有。
本應骯臟不堪的牢房里,此刻卻是一片祥和。
小林楓一郎舒舒服服地躺在鋪著嶄新被褥的行軍床上,身上還蓋著條柔軟的羊毛毯。
床頭小桌上擺著吃剩的天婦羅、空了的獺祭清酒瓶,還有一整盤精致的壽司,看樣子動都沒動過。
本人正翹著二郎腿,手里拿著個紅彤彤的蘋果,“咔嚓”咬了一大口,汁水四濺。
空氣中,還彌漫著一股尚未散盡的清酒香氣。
最可氣的是,隔壁幾個牢房的犯人全都扒著欄桿。
眼巴巴地看著這邊,嘴里發出“滋溜”的吸口水聲,空氣中充滿了羨慕的嘆息和嫉妒的低語。
“我的天,這哥們兒是把憲兵隊當飯館了?”
“這哪是坐牢,這是來度假的吧!”
三浦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這他媽的是坐牢?
這比老子在辦公室吃的都好!
他強忍著當場拔槍的沖動,快步走到牢房門口,鐵青著臉看著里面那個悠閑自得的家伙。
三浦的聲音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小林楓一郎!”
林楓仿佛才看到他,慢悠悠地坐起身,將啃了一半的蘋果隨手一扔,拍了拍手。
“喲,這不是三浦將軍嗎?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啊?!?/p>
他還從果盤里又拿起一個更大更紅的蘋果,在衣服上擦了擦,熱情地舉起晃了晃。
“三浦將軍,吃蘋果嗎?挺甜的?!?/p>
“噗——”
三浦一口氣堵在胸口,眼前一黑,差點沒當場厥過去。
“你……”
他指著牢房里的行軍床和桌上的殘羹冷炙,怒吼道。
“田中!松本!崗村!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們把我的話當放屁嗎!”
那三個被點到名的家伙,一個個縮著脖子,連頭都不敢抬。
三浦決定了,必須給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一點顏色看看!
他不能再讓小林楓一郎在自已的地盤上如此囂張!
三浦對著身后的衛兵咆哮,
“來人!”
“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都給我撤了!”
“把牢房里的犯人都給我塞進去!”
“從現在開始,按最低標準供應!發霉的飯團,餿掉的清水,多一樣都不行!”
就在三浦準備繼續訓話時,好好欣賞一下林楓驚慌失措的表情時。
外面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一名衛兵連滾帶爬地從樓梯上沖了下來,神色慌張到了極點。
“將軍閣下!不好了!”
衛兵的聲音帶著哭腔,幾乎是撲到三浦面前。
“外面……外面來了三輛裝甲車!還有好幾卡車的兵!”
“那個中西長順……帶著人把把大門堵住了!”
“他正拿著個鐵皮喇叭在門口喊,讓您立刻放了小林閣下,說他有天大的緊急公務要匯報!”
三浦聞言,整個人都懵了。
裝甲車?
圍攻憲兵隊?
那個中西長順瘋了嗎?
林楓心中一動。
高、陶二人,開始行動了。
他索性重新躺回行軍床上,閉上了眼睛,一副事不關已高高掛起的模樣。
鬧吧,鬧得越大越好。
他倒要看看,你三浦三郎最后怎么收場。
憲兵隊不僅負責軍紀,對76號、梅機關下屬的行動隊等特務機構,同樣負有監督和管轄之責。
高宗武和陶希圣這兩個汪偽政府的核心人物,在上海所有特務機關的眼皮子底下跑掉。
他三浦三郎作為憲兵司令,絕對逃不了干系。
到時候,自已惹出的這點“小事”,跟放跑了兩個“漢奸巨頭”比起來,算個屁?
光是想想,林楓就覺得手里的蘋果更甜了。
……
碼頭區,夜霧正濃。
唐明接到手下急報。
“小林會館和憲兵隊杠上了,裝甲車都開過去了!”
“天助我也。”
唐明眼睛一亮。
“通知各組,立刻行動!就趁現在!”
兩輛黑色轎車悄無聲息地駛入碼頭。
高宗武和陶希圣都換上了普通商人的打扮,戴著禮帽,壓低帽檐。
杜月笙的門徒早已打點好一切。
幾個青幫弟子扮作搬運工,自然地圍在兩輛轎車周圍,形成一道人墻。
一個穿著碼頭工裝的中年人低聲道,他是杜月笙的心腹之一。
“高先生,陶先生,這邊走?!?/p>
兩人跟著他,迅速穿過堆滿貨物的棧橋。
遠處憲兵隊方向隱約傳來喧嘩聲,碼頭上幾隊巡邏的日本兵似乎也收到了什么消息。
腳步匆匆地向那個方向趕去,根本無暇顧及碼頭的進出。
唐明催促道。
“快!”
一艘掛著美國國旗的客輪靜靜停泊在泊位上。
舷梯旁,幾個美國水手看似隨意地站著,實則警惕地觀察四周。
高宗武和陶希圣快步登上舷梯。
當踩上甲板的那一刻,兩人不約而同地長舒了一口氣。
唐明對船長點頭。
“開船!”
汽笛低鳴,輪船緩緩駛離碼頭,融入黃浦江的夜色中。
唐明站在岸邊,直到船影消失,才轉身離開。
他掏出懷表看了一眼,從接到消息到成功送走,只用了三十七分鐘。
這場混亂來得正是時候。
……
憲兵隊司令部門口,氣氛已經緊張到了極點。
三輛九四式裝甲車的引擎在黑夜中低沉地轟鳴,車頂的探照燈毫不客氣地將來回晃動,把司令部大樓照得如同白晝。
五輛卡車上,站滿了荷槍實彈的大阪師團士兵。
他們一個個紅著眼睛,槍口雖然沒有直接對準大門。
那股子隨時準備沖進去拼命的架勢,已經讓門口負責警戒的憲兵們兩腿發軟。
劉長順站在一輛裝甲車的車頂,手里舉著一個銹跡斑斑的鐵皮喇叭。
用盡全身的力氣,對著司令部大樓嘶吼。
“開門!讓三浦出來!”
“我們有緊急公務要向小林閣下匯報!耽誤了天皇陛下的大事,你們誰能負責?”
“再不開門,我們就自已進了!”
二樓辦公室,三浦透過窗戶看著樓下這一幕,氣得牙癢癢。
他拿起電話想調兵,又猶豫了。
真打起來,事情就鬧太大了。
松本小心翼翼地問。
“將軍,要不……讓他們派個代表進來?”
三浦斷然拒絕,
“不行!”
“今天讓他們進了這個門,明天憲兵隊還有什么威信?”
但他心里也清楚,僵持下去不是辦法。
影佐那邊肯定已經知道了,再鬧大,自已也不好看。
劉長順心里其實也在打鼓。
林楓只讓他“有事隨時匯報”,可沒教他怎么跟憲兵隊對峙??!
但戲已經開場了,硬著頭皮也得演下去。
他深吸一口氣,正要再喊話,突然看見二樓窗戶后三浦那張鐵青的臉。
劉長順心里一動,換了個說法。
“三浦將軍!屬下確實有緊急軍情!如果耽誤了,不僅是小林閣下的責任,整個憲兵隊都要承擔后果!”
這話說得巧妙,把憲兵隊也拉下了水。
窗后的三浦臉色變了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