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楓走出梅機關(guān)大樓，初冬的冷風讓他精神一振。
剛才在辦公室里，影佐看似不經(jīng)意間，提到了幾句關(guān)于澤田茂的情報。
務實，技術(shù)官僚，非狂熱政客。
這意味著，單純的效忠口號和熱血表演。
在那位華東地區(qū)最高軍事長官面前，毫無用處。
影佐還說等調(diào)查組的稻田中佐一到，他會舉辦一場接風宴。
關(guān)于即將到來的調(diào)查組，影佐透露了更多內(nèi)幕。
稻田純一郎中佐。
這個名字背后是一連串讓人不敢輕視的頭銜。
皇族旁系血脈，參謀本部的明日之星，南進派的急先鋒。
更關(guān)鍵的是，影佐和他有些舊交，這次來上海，既有公事，也有私誼。
稻田這個年紀就能在軍部嶄露頭角，靠的不僅是背景，更是真本事。
他那本《現(xiàn)代戰(zhàn)場后勤與心理戰(zhàn)》的小冊子，林楓在大本營時翻過，寫得確實有見地。
只可惜，自已的崛起速度太快，一年時間從二等兵到大尉。
硬生生把“明日之星”的光芒分走了一半。
影佐沒明說，但林楓聽得出弦外之音。
稻田這次來，恐怕不止是為了查案。
林楓的腦海中，開始飛速構(gòu)建一個計劃。
他首先要做的，是先把澤田搞定。
回到小林會館，林楓第一件事就是把大島叫來。
“去13軍司令部，打聽澤田司令官的所有愛好。”
林楓坐在書桌后。
“不是明面上的，是那些……不便公開的。懂嗎？”
大島立正。
“明白！閣下放心，我在那邊有幾個老鄉(xiāng)。”
“保證把將軍穿什么顏色的襪子都給您摸清楚！”
兩天后，松本帶著一本手寫的小冊子回來了。
內(nèi)容很詳細。
澤田茂，五十二歲，陸軍中將。
不嗜酒，但酷愛茶道，尤喜福建武夷巖茶。
煙癮不大，只抽特定牌子的英國卷煙。
有輕微胃疾，隨身攜帶德國產(chǎn)的胃藥。
閑暇時喜歡聽西洋古典音樂，特別是巴赫。
對中國古代字畫有一定鑒賞力，曾私下購買過幾幅明清小品。
林楓翻完冊子，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足夠了。
法租界邊緣，靠近徐家匯的一片安靜街區(qū)。
林楓站在一棟三層紅磚洋房前，手里拿著鑰匙。
這里是前法國銀行家的私宅，戰(zhàn)爭爆發(fā)后主人舉家逃往香港。
房子幾經(jīng)轉(zhuǎn)手，最后落到了“小林興亞”名下。
林楓對身后的劉長順和大島說。
“就這里了。”
接下來的半個月，這棟房子經(jīng)歷了徹底改造。
一樓客廳，柚木地板重新打磨上蠟，壁爐修繕一新。
墻上掛著的不是俗氣的風景畫，而是林楓從各處搜羅來的中國高仿古玩。
宋代青瓷碗、明代山水立軸、清代鼻煙壺，每一件都配有精致的說明卡。
二樓書房，整面墻改成了唱片柜。
巴赫、莫扎特、貝多芬，全套德國進口的留聲機和數(shù)百張黑膠唱片，標簽都用工整的德文標注。
三樓臥室，床墊是定制的鵝絨枕芯，埃及棉床品。
隔壁小房間改成了私人診室，藥柜里擺滿了貼著德文標簽的藥品。
維生素、魚肝油、胃藥。
林楓親自監(jiān)督每一個細節(jié)。
“留聲機的音量調(diào)節(jié)要順滑，不能有雜音。”
“窗簾要用雙層，保證完全隔光。”
大島累得腰都快直不起來了，忍不住問。
“閣下，這得花多少錢啊？”
林楓頭也不抬。
“花多少錢都值。這不是房子，這是鑰匙。”
他看著兩人，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們要為澤田司令官，打造一個專屬的，私人的俱樂部。”
大島和劉長順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高！
實在是高！
這既滿足了對方的雅好，又完美規(guī)避了直接行賄的風險。
林楓繼續(xù)布置。
“另外，”
“再通過關(guān)系，去請幾個上海最有學問、最‘合作’的中國老學究。”
“我要舉辦‘文化品鑒會’，讓澤田司令官能和這些文化名人，坐而論道，談古說今。”
這是為了滿足他那“文明征服者”的虛榮心。
林楓的目光落在劉長順身上。
“最后，”
“你去找一個絕對可靠的、醫(yī)術(shù)精湛的德國醫(yī)生。”
“戰(zhàn)爭時期，健康，比什么都重要。”
一套組合拳下來，林楓不信拿不下這個澤田茂。
“都聽明白了嗎？”
“哈依！”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巴結(jié)人，他是專業(yè)的。
......
幾天后，上海虹橋機場。
運輸機的引擎聲由遠及近，最終在跑道上滑行停穩(wěn)。
艙門打開，稻田中佐率先走下舷梯。
他穿著筆挺的陸軍呢料制服，披著將校斗篷，面容清瘦。
跟在他身后的李路顯得有些緊張，但竭力保持著鎮(zhèn)定。
停機坪上，影佐禎昭、澤田茂、三浦三郎三人，早已等候多時。
如此高規(guī)格的迎接陣容，讓稻田也有些受寵若驚。
他快步走下舷梯，來到三人面前，猛地立正敬禮。
“怎敢勞煩三位將軍親自等候！”
三人微笑著回禮。
“東京派來的使者，理應如此。”
站在稻田身后的李路，內(nèi)心早已掀起驚濤駭浪。
梅機關(guān)機關(guān)長影佐禎昭，第13軍司令官澤田茂，憲兵司令三浦三郎！
這三個人，跺跺腳整個上海都要抖三抖！
沒想到，自已剛到上海，就能見到這樣傳說中的大人物！
他連忙跟著稻田，深深地鞠躬行禮。
“將軍閣下，我是調(diào)查組助理，李路。”
影佐和澤田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目光便略過了他。
三浦則根本沒看他。
李路的目光在人群中飛快地搜索，卻沒有發(fā)現(xiàn)那個他此行最主要的目標，小林楓一郎。
一股怒火，瞬間從心底升起。
這個小林楓一郎，竟然如此不識抬舉！
調(diào)查組駕臨，他本人居然敢不來迎接？
太狂妄了！
他湊到稻田中佐身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小聲地提醒。
“稻田閣下，那個小林楓一郎，沒有來。”
稻田聞言，目光微微一動，卻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么。
一行人很快登車，入住了上海最豪華的派克飯店。
影佐在飯店門口與稻田告別，告訴他今天先好好休息。
明日晚上，他會在“六三花園”設宴，為他接風。
飯店內(nèi)，整整一層樓都已經(jīng)被憲兵清空，走廊里站滿了荷槍實彈的士兵。
當李路走過時，那些士兵紛紛向他躬身敬禮。
讓李路這幾年來積壓的屈辱和自卑一掃而空，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稻田的套房內(nèi)。
稻田看著窗外的外灘江景，頭也不回地問。
“李桑，聽說你是華夏人，現(xiàn)在以帝國公民的身份回到故土，有什么感覺？”
李路立刻躬身，臉上帶著狂熱的崇拜。
“稻田大佐！我現(xiàn)在，只為自已是一個帝國人而感到無上自豪！”
“至于華夏……落后、愚昧，正好納入我們大東亞共榮圈的宏偉藍圖之中！”
稻田滿意地點了點頭。
“很好。”
他轉(zhuǎn)過身，擺了擺手。
“行了，李桑，今天你自由活動吧。長時間的飛行，我也有些累了。”
“哈依！稻田閣下，您好好休息。”
他回到自已的房間雖然比稻田的套房小得多，但依然是普通人一輩子都不敢想象的奢華。
柔軟的大床，真皮沙發(fā)，浴室里甚至有抽水馬桶和熱水。
幾年前，他的父親在上海開了一家小布莊，就住在附近一個弄堂里。
他洗了把臉，看著鏡子里那張年輕英俊的臉。
幾年前，他還是個在上海弄堂里幫父親看布莊的窮學生。
現(xiàn)在，他穿著高級西裝，住著頂級飯店，連島國將軍都要對他客客氣氣。
他喃喃自語。
“該去看看老頭子了。”
父親還住在老城的那條弄堂里。
李路仔細整理了一下領(lǐng)帶，對著鏡子練習了一個最能彰顯身份的威嚴表情，這才走出房間。
剛走到電梯口，一個憲兵攔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