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軍裝筆挺的小林楓一郎，被一名面色嚴肅的參謀帶進了作戰(zhàn)室。
巨大的地圖前，幾名高級參謀正壓低聲音激烈地爭論著什么。
第13師團長田中靜一中將，則背對門口站在窗前。
肩膀微微起伏，顯然怒氣未消。
聽到腳步聲，田中靜一轉(zhuǎn)過身，指著窗外那片喧鬧的空地。
“小林大尉！這就是你的‘特別后勤演練’？
“這是我的指揮部，不是大阪的‘心齋橋’商店街！”
“你們第四聯(lián)隊，到底想干什么？想把軍營變成菜市場嗎？”
林楓雙手一攤，臉上是為難與無奈。
“將軍閣下，我也沒有辦法?！?/p>
“帝國軍法里，好像沒有規(guī)定士兵之間不能私下交換個人物品和戰(zhàn)利品。””
他巧妙地避開了“販賣”這個詞。
田中靜一的眼角劇烈抽搐了一下。
林楓繼續(xù)用那種誠懇又無辜的語氣說道。
“再說了，將軍閣下，您應該知道，我們是大阪師團，第四聯(lián)隊?！?/p>
“這些士兵，絕大部分都是大阪人?！?/p>
“在下作為京都人，對他們大阪人這種無時無刻不在算計的習性，也是十分的討厭。”
“我們師團長山下閣下，多次訓誡，甚至氣得摔過茶杯，但收效甚微。”
“我甚至試過罰款，可他們轉(zhuǎn)頭就把罰款當成‘經(jīng)營成本’，提高了售價！”
他裝出一副“我也很絕望”的神情，微微低頭。
好像在為自已部隊的“不爭氣”而羞愧。
“我只是一個小小的代理聯(lián)隊長，實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p>
緊接著，他抬起頭，眼神無比堅定。
“不過，請中將閣下放心，我們第四聯(lián)隊絕對不會向國軍出售任何物資。”
“這一點，我可以用帝國軍人的榮譽來保證！”
田中靜一無語了，被這番騷操作噎得半天說不出話。
你就給我保證這個？
保證不通敵？
這他媽不是最基本的嗎？
在你大阪師團看來，這竟然成了一件值得拿榮譽保證的崇高事情？
對于大阪第四師團的“赫赫威名”，田中靜一早有耳聞。
從甲午戰(zhàn)爭到日俄戰(zhàn)爭，這支部隊就以“善敗”和“精商”聞名于陸軍。
別人打仗，他們做買賣。
上峰派他們?nèi)ス裕麄兡苷页鲆话賯€理由拖延。
友軍在前線流血，他們能在后方倒賣物資。
幾乎所有指揮官，都對這支部隊頭疼不已。
覺得這幫家伙不是來打仗的，純粹是來添亂、敗壞軍紀的。
林楓心里清楚，這都是表象。
能在日俄戰(zhàn)爭那種動輒傷亡上萬的絞肉機戰(zhàn)場上，屢敗屢戰(zhàn)，敗而不潰。
本身就說明了這支部隊有著極強的韌性和森嚴的軍紀。
所謂的“商販”習氣，不過是他們獨特的生存方式。
林楓見田中靜一不說話，以為自已的表演還不夠。
又重重嘆了口氣，臉上滿是落寞。
“想我小林楓一郎，也曾是陸軍省和參謀本部公認的戰(zhàn)略天才?！?/p>
“誰能想到，如今竟然淪落到在大阪師團，帶領(lǐng)一群商販……”
那語氣里的委屈和不甘，真實得讓人動容。
田中靜一原本滿腔的怒火，竟被這番話詭異地澆滅了大半。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那幾份震驚了整個大本營的戰(zhàn)略分析報告，瞬間浮現(xiàn)在腦海。
預測諾門罕戰(zhàn)役的走向。
預言長沙會戰(zhàn)。
這小子，是個真正的天才。
這樣的人才，被塞進第四師團這種“垃圾堆”里，確實是……屈才了。
一種莫名的同情心，竟然在他心底升起。
他看著林楓，突然想起了什么。
自已面前，不就站著一個現(xiàn)成的戰(zhàn)略天才嗎？
自已正為前線的膠著戰(zhàn)況頭疼，為什么不問問他的看法？
雖然這小子的兩次預測，最終都讓帝國吃了大虧，但那是因為上頭沒聽他的。
這次，自已聽聽總沒壞處。
好奇心最終壓倒了一切。
“小林君，”
田中靜一的語氣緩和了不少，
“既然你來了，正好，你對此次棗昌會戰(zhàn)的局勢，有什么看法？”
林楓心中冷笑，魚兒上鉤了。
他當然知道這場戰(zhàn)役的大致過程和結(jié)果。
日軍初期攻勢猛烈，試圖圍殲第五戰(zhàn)區(qū)主力。
但華夏軍隊利用地形頑強抵抗，并在外線發(fā)起反擊。
尤其是張忠將軍率部渡河截擊，雖最終壯烈殉國。
卻給日軍造成了相當大的麻煩和損失。
日軍并未達成戰(zhàn)略目標，反而暴露出兵力分散、后勤不繼等問題……
沉吟片刻后，他走到地圖前。
“中將閣下，恕我直言，第十一軍此次的作戰(zhàn)計劃，堪稱完美！”
“多路穿插，分割包圍，打得第五戰(zhàn)區(qū)的支那軍首尾不能相顧，潰不成軍！”
“園部和一郎司令官的指揮藝術(shù)，令人嘆服！”
一記響亮的馬屁，拍得田中靜一臉色好看了不少，嘴角甚至有了一絲笑意。
林楓話鋒一轉(zhuǎn)。
“不過，從戰(zhàn)略態(tài)勢上看，我軍多路突進，力求速決，”
“而鄂西山區(qū)地形復雜，支那軍又慣于利用地形節(jié)節(jié)抵抗、側(cè)擊騷擾?！?/p>
“若集結(jié)兵力于我某一突出部側(cè)翼……”
“雖不足以扭轉(zhuǎn)戰(zhàn)局，但恐會遲滯我軍步伐，增加不必要的消耗?！?/p>
林楓沒有繼續(xù)說下去，只是點到為止。
“當然，這只是我紙上談兵的淺見。”
“有中將閣下您坐鎮(zhèn)指揮，運籌帷幄，這些小問題自然能迎刃而解?！?/p>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展現(xiàn)了“戰(zhàn)略眼光”。
又充分維護了長官的面子和部隊的榮譽。
最后還歸功于指揮官的英明。
最主要的是說了一堆高水平的廢話。
田中靜一聽得心里頗為舒坦。
雖然林楓指出的風險確實存在，也是參謀部爭論的焦點之一，
但被他這么一說，好像風險都在可控范圍內(nèi)。
最終的勝利依然牢牢掌握在自已手中。
田中靜一看著林楓，越看越順眼。
這小子，不僅有才華，還他媽的會說話！
林楓見火候差不多了，立刻說道。
“中將閣下，我突然有了一些新的靈感，關(guān)于歐洲戰(zhàn)場的。
這對帝國未來的國策走向至關(guān)重要。
我必須立刻回去，將這些想法整理成報告，呈送大本營！”
被林楓這么一“提醒”，
田中靜一忽然想到。
何不讓這小子把剛才這些分析，結(jié)合他之前的一些“觀察”，整理成一份報告。
以他“大本營直屬演練部隊”和“前戰(zhàn)略分析員”的雙重身份。
這份從“特殊視角”出發(fā)的報告，
或許能繞過一些官僚程序，直達更高層，
也算自已“善于發(fā)現(xiàn)和舉薦人才”的一個佐證。
萬一里面有什么點子被采納了，也是自已的功勞。
更重要的是，林楓提到了“歐洲局勢”。
田中靜一作為高級將領(lǐng)，自然也對歐戰(zhàn)保持關(guān)注。
德國最近在西線動作頻頻，大戰(zhàn)一觸即發(fā)。
如果林楓能在報告里結(jié)合歐洲戰(zhàn)局，對帝國未來的戰(zhàn)略選擇。
提出一些“個人看法”，哪怕只是泛泛而談。
這份報告的價值就更不一樣了。
既能展示第十三師團將領(lǐng)的“國際視野”，又能迎合東京某些大人物的心思。
想到這里，田中靜一臉上怒容早已消失，反而帶上了一絲笑容。
“小林君，你的見解很有價值！”
“這樣，你回去后，就把你對當前戰(zhàn)局的一些看法，”
“嗯，再加上你對國際局勢，特別是歐洲戰(zhàn)事的觀察，整理一份詳細的報告出來！”
“要以你個人的名義，但可以注明是在我十三師團‘觀摩學習’期間的一些思考?！?/p>
“寫好之后，直接呈送給我，我會酌情處理?！?/p>
林楓心中大定，知道自已這番表演成功了。
“嗨！感謝將軍信任！屬下立刻回去準備，一定不負將軍期望！”
田中靜一想都沒想，立刻揮手。
“去吧！軍事報告要緊！”
林楓敬了個禮，轉(zhuǎn)身快步離開，沒有絲毫停留。
等到林楓的身影消失在門口，田中靜一才慢慢踱回窗邊。
他看著樓下那依舊討價還價聲不絕于耳的“集市”，臉上的笑容慢慢凝固。
一種莫名的煩躁再次涌上心頭。
等等……
我叫他來，是干什么的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