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鄧家地多，但是麥子收的不算多，產量太低了，天也不爭氣，那麥粒子堆起來都抵不上一家子的汗水多。
麥子交上去地里面緊接著就要開始種了。
但是接連兩個月一滴雨都沒有。
鄧顯跟二狗子爺倆在繼續起塘子。
地頭靠近樹林邊上跟樹林那頭河道相連的地方挖了水塘子早先這個季節里面水基本上都是滿的，這會兒干的底子都裂殼了，只能再往深里掏一掏，再深一點看看能不能聚出來水。
畢竟林子那頭的大河里還沒有斷流。
周紅月戴著草帽背著籃子過來，籃子里放著的是已經晾的溫熱的粥。
這個天，沒法吃太熱的東西，嘴里燙的掉皮。
都是早早的把飯弄好冷在那里。
主食依舊是煎餅，卷著鹽豆子，一口一口的跟扯樹皮一樣費勁，全靠那稀的都能照鏡子的粥往下灌，然后順帶的在胃里泡一泡。
“爹，二哥！到陰涼出來歇口氣，吃飯了！”
在這里來了幾個月，這聲爹已經叫的很順口了。
周紅月在樹林邊上陰涼地把籃子放下來，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把里面的飯拿了出來擺在了地上。
爺倆一身泥，曬得身上黝黑黝黑還依舊發紅。
二狗子老遠看見她就在那咧嘴笑，比劃著問她：“你吃了沒有？”
“還沒有呢，等你們吃了我回去再吃?！?br/>說完看著兩個人小腿上的泥：“出水了嗎？”
“出了，再往寬的掏一點就差不多了， 等上一晚上看看能不能浸滿?！?br/>周紅月看著他們吃上了，跑過去看了一眼，渾濁帶著黑泥的水已經聚下來不少了。
不要以為有水聚起來就好，還得在地里面掏溝，用木桶往水溝里面扯水。
因為水位不夠高，水是流不到水渠里去的。
“這就叫人害人不一定能害得死，但是天害人一定是寸草不生。眼看著日子有點起色，這天氣突然就不架勢了。”
或許是真的累狠了，平時不怎么喜歡主動開口說話的鄧顯突然來了這么一句。
莊稼人不講究那些，多數都是席地而坐，頭頂上太陽曬不到，有吃的有喝的已經很好了。
周紅月也在邊上坐了下來：“天無絕人之路，怎么著也不能真的曬死，久晴必有久雨，肯定會下的?！?br/>現在著急沒有水，等到大雨來的時候就得著急水沒有地方淌把莊稼淹了。
鄧顯抬眼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你懂的倒是挺多的。”
“以前在老家的時候聽人家說的。”這些東西，她一個年輕的姑娘哪里懂，不過是從老一輩嘴里口口相傳聽來的。
周紅月在鄧家是自由的，哪怕家里一直是宋金花當家，就連煮飯的時候鍋里要下多少糧都是宋金花說了算。
但是對于這個一直在眼面前而且相當勤快的兒媳婦宋金花還是很滿意的。
非要雞蛋里挑骨頭說不滿意，那就是隨著年紀越大，就跟那月季花似的，要開未開的時候，越發的誘人了。
家里雖然算不得富裕，但也比起早先給地主當佃戶那會要強的多。
一年四季不閑著，不說有錢沒錢，至少餓不死了。
日子稍微好一點，周紅月又到了該長的年紀，變化就越發的大了。
等到兩個人發生了實質性的關系之后，就跟那花骨朵一夜之間就綻放了一樣 。
別說是男人，就是宋金花這個女人在跟前的時候也忍不住要多看兩眼。
但要命的是，鄧為先時常都不在家里。
早些兩個人還沒圓房的時候，倒是在城里面待了一年多，隨后又出去，多久才回來一次。
這回一走這又是半年了，媳婦肚子有點顯懷了，一點音訊都沒有。
都說打勝仗了，到處都解放了，要成立新中國了。
但是出去的人卻始終都沒見回來。
一家老少盼星星盼月亮的，沒把兄弟兩個給盼回來，卻把江雅英給盼回來了。
從外面回來的江雅英哪里還有當時走的時候那副優雅的樣子，面黃肌瘦的就像逃難來的難民。
身上穿著一件碎花的斜襟上衣，一條黑褲子，原本盤起來的頭發用一根紅頭繩綁成了辮子耷拉在身后。
她不是一個人回來的，還帶了兩個孩子回來，一個看起來大概3歲左右的樣子，是個小姑娘，還有一個還抱在懷里，是個男孩子。
宋金花在自家大門口看見他們仨的時候都沒敢認。
一聲“娘”把她喚回了魂。
“雅英？”不管人怎么變，模樣在那里了，聲音也在那里了。
一開口宋金華才知道自己沒有看錯，就是一走幾年，杳無音訊的老大媳婦。
她上前兩步，一把抓住對方的胳膊，看著對方抱在懷里的孩子：“你回來了，你回來了！”當即開心的笑起來，低頭瞅了瞅邊上那個怯生生的小姑娘，又瞅了瞅她懷里抱著的孩子：“這是你跟狗子？”
江雅英嗯了一聲：“是的，那年走的時候就懷上了，自己不知道……”大的這個其實不是，是半路上撿的，只有懷里這個小的是。
但是他們約定好了，跟誰都這樣說，一輩子都不會更改。
想孫子都快想瘋了的老兩口子見了這兩個寶貝疙瘩簡直高興的都要瘋了。
高興完了之后才想起自己的兒子：“狗子呢？”
江雅英看著兩雙期待的眼，緩緩的低下了頭，不知道該怎么開口說。
“他，他……”
宋金花看著她欲言又止的樣子，腦子里轟隆隆的就有點控制不住了。
整個人都開始哆嗦起來，一念歡喜一念絕望。
“他死了？他不在了是不是？”
江雅英在那里站了半天，才艱難的點了點頭。
就當是死了吧，反正以后也回不來了。
組織上問她想去哪里，她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該去哪里。
別管真的假的，他們當了那么幾年的夫妻，她似乎也就只有這個一共加起來也沒有待過幾日的地方能回來了。
宋金花一個趔趄，站在邊上的鄧顯也被打擊的不輕，直接沒反應過來，都忘了伸手去扶一把。
大著肚子的周紅月從屋里出來來得及，眼睜睜的看著宋金花直挺挺的倒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