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為何會出現(xiàn)在這里，他心知肚明——為了那“問道碑”的考驗，為了那“逆天改命”的獎勵。
但季絕塵所求的“逆天改命”，與廣場上絕大多數(shù)熱血沸騰的學員截然不同。
他并非渴求強大的魂導(dǎo)器、珍稀的資源或一步登天的修煉捷徑。
他心中所求，唯有一事——挑戰(zhàn)霍雨浩，或者說，是親眼見證、親身感受霍雨浩的“劍”。
這個執(zhí)念，源于不久前的全大陸高級魂師學院斗魂大賽。
他雖然未能親臨現(xiàn)場觀戰(zhàn)，但那驚世駭俗、被觀戰(zhàn)者們以近乎戰(zhàn)栗的語氣描述的“伐神一劍”，如同最烈的酒，最毒的癮，深深烙進了他的靈魂。
“一劍敗天靈高級魂師學院七人”
“那不是魂技……是‘道’……”
“無法形容的威壓……像是直面神明揮劍……”
從那些鎩羽而歸的日月戰(zhàn)隊成員，包括笑紅塵兄妹口中，他聽到了太多碎片化的、充滿敬畏乃至恐懼的描述。
盡管語焉不詳，但季絕塵憑借自身對“劍”的極致敏感與癡狂，卻從中捕捉到了最核心的一點——那是一種凌駕于他目前所理解的一切劍術(shù)、劍技、劍意之上的，近乎法則本源的“劍道”！
這對于將一生都奉獻給“劍”，視劍如命、以劍為魂的季絕塵而言，是比任何天材地寶、神功秘籍都要致命千百倍的誘惑！
他仿佛一個在沙漠中跋涉了無數(shù)年的旅人，突然嗅到了遠方綠洲傳來的、那一絲若有若無的水汽清香。
因此，當霍雨浩在課堂上拋出“問道碑”與“逆天改命獎勵”的誘惑時，季絕塵那沉寂如死水的心湖，第一次泛起了劇烈的波瀾。
他幾乎是毫不猶豫地做出了決定——必須通過考驗！必須拿到獎勵！
然后，用這個獎勵，向霍雨浩換取一次挑戰(zhàn)，或者說，一次“問道”的機會！
他太清楚自己的極限了。
先天魂力只有可憐的三級，武魂更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柄鐵劍，毫無特殊屬性，甚至不如一些農(nóng)具鋒利。
他能走到今天，以六十三級魂帝之身，擁有兩黃、兩紫、兩黑的最佳魂環(huán)配比，全靠一股近乎偏執(zhí)的“癡”與“倔”。
他將所有的時間、精力、心血乃至靈魂，都投入到了對“劍”的感悟與磨礪中。
別人修煉魂力，他練劍；別人學習魂導(dǎo)器，他悟劍；別人社交娛樂，他還在與劍共鳴。
然而，人力有時窮，劍道雖玄，終究需要魂力與生命層次作為基石。
以他這平庸到極致的先天資質(zhì)和武魂，若非有逆天機緣，魂圣之境或許便是他此生難以逾越的天塹。
他能夠感覺到，自己那純粹而鋒銳的劍意，已經(jīng)快要觸及當前魂力等級所能承載的極限了。
若不能突破，他的劍道將永遠被困在“技”與“意”的層面，無法窺見那傳說中“伐神一劍”所代表的“道”之風景。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霍雨浩的劍道，無論其具體為何，都必然蘊含著超越凡俗的理解與力量。
哪怕只是近距離感受一次，哪怕只是得到對方一句指點，或許就能成為劈開他前行迷霧的那道驚雷閃電，讓他的劍，看到更廣闊的天地！
這便是劍癡季絕塵，進入“問道碑”的全部目的與執(zhí)念。
不為名利，不為力量，只為心中那至高無上的——劍道！
季絕塵立于純白的精神空間，身如孤峰，心似古井。
他將一切雜念摒除，只留下對劍最純粹的感知，如同一柄塵封已久、只為等待試劍之石而存在的古劍，靜靜等待著“問道碑”考驗的降臨。
就在他心神調(diào)整至最澄澈空明之境的剎那，前方不遠處的純白光芒如水波般蕩漾開來。
一道身影，由模糊至清晰，緩緩凝聚成形。
來人正是霍雨浩——或者說，是寄宿于“問道碑”核心之中的一縷精神神念。
他身著月白長袍，身形挺拔，面容與本體無二，只是周身氣息更加內(nèi)斂縹緲，仿佛與這片純白空間融為一體。
那雙深邃的眼眸平靜地望向季絕塵，目光中并無審視或威壓，卻仿佛能直接洞穿靈魂，看到最本質(zhì)的追求。
兩人相對而立，間隔約二十余米，在這無垠的純白中，構(gòu)成一幅靜謐而蘊含無限可能的畫面。
霍雨浩的神念緩緩開口，聲音在這寂靜空間中顯得格外清晰，直指核心：
“何為劍道？”
“問道碑”，問的便是修道者自身所秉持、所追尋的“大道”。
魂導(dǎo)師問道于器，魂師問道于力，而季絕塵的道，毫無疑問，便是他手中之劍，心中之劍。
季絕塵聞言，微微一怔，似乎沒料到考驗會以如此直接而本質(zhì)的方式開始。但他眼中的沉寂迅速被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所取代。他沒有絲毫猶豫，仿佛這個問題早已在他心中錘煉了千百遍。
他沉聲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鏗鏘，如同劍鋒交擊：
“我之劍道，不求華麗，不慕神通，唯重一字——‘純’。”
“劍即是心，心即是劍。人劍合一，無分彼此。”
“以魂養(yǎng)劍意，以意御劍鋒。手中劍為形，心中劍為神。形神相合，則鋒芒自生，可破萬法，可斬虛妄。”
伴隨著他的闡述，一股難以言喻的鋒銳氣息，如同沉睡的火山驟然噴發(fā)，自他看似消瘦的身軀中沖天而起！
那并非魂力的狂暴宣泄，而是一種更加純粹、更加凝練、仿佛能切開靈魂與物質(zhì)界限的劍意！
純白空間中，無形的氣流開始以季絕塵為中心緩緩旋轉(zhuǎn)、銳化。
他的右手虛握，一柄長劍的虛影逐漸凝實——長約四尺，通體黝黑，樣式古樸到了極點，沒有任何花紋裝飾，甚至顯得有點笨拙，乍一看去，與一根燒火棍并無太大區(qū)別。
但就是這樣一柄看似普通的劍，當它完全出現(xiàn)在季絕塵手中時，那股沖霄的劍意陡然間凝實了數(shù)倍，劍鋒未動，卻已讓周圍的空間產(chǎn)生了被無形利刃切割般的細微扭曲感。
這正是他的武魂，他已經(jīng)完全化為能量而并非實體，完美地融入在了手中這柄天外隕鐵劍之中，人即是劍，劍即是人，無分彼此。
霍雨浩的精神神念靜靜地聽著，看著。
他那平靜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訝異。
先天魂力三級，武魂普通鐵劍，這等資質(zhì)，在魂師界堪稱墊底，按常理而言，此生能突破魂宗都需天大機緣。
然而，眼前此人，卻憑借一股對“劍”近乎瘋魔的癡狂與執(zhí)著，硬生生在二十多歲的年紀，將魂力推至六十三級魂帝之境，更是將武魂淬煉到與自身性命靈魂完全交融的地步，孕養(yǎng)出如此純粹而凌厲的劍意！
這份心志，這份毅力，這份對“道”的純粹追求，讓霍雨浩也不禁在心中暗贊。
玉小剛那句廣為流傳卻常被詬病的“沒有廢物的武魂，只有廢物的魂師”，放在季絕塵身上，或許才真正展現(xiàn)了其應(yīng)有的光輝與可能性。
“很好。”霍雨浩的神念微微頷首，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卻帶著認可意味的笑意，“那便讓我看看，你口中這‘人劍合一’的劍道，究竟鋒芒幾何。”
話音落下，霍雨浩神念右手虛抬，一柄看起來平平無奇、由純粹精神能量構(gòu)筑的長劍，出現(xiàn)在他掌中。
劍身透明，隱約有流光轉(zhuǎn)動，雖無季絕塵那般沖霄的實質(zhì)劍意，卻自有一股渾然天成、仿佛與整個空間法則隱隱呼應(yīng)的玄奧韻味。
季絕塵見狀，沉寂的眼眸中，驟然爆發(fā)出前所未有的熾熱光芒！
那不是畏懼，不是緊張，而是最純粹的、遇到值得拔劍之對手的狂喜與戰(zhàn)意！
“正合我意！”
一聲低喝，季絕塵動了。
他沒有施展任何花哨的步法或身法，只是簡單地一步踏前，整個人卻在這一瞬間，與他手中的黝黑長劍徹底化為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
那沖霄的鋒銳劍意不再是外放的氣勢，而是完全內(nèi)斂，凝聚于劍鋒一點，使得他整個人都仿佛化作了一柄出鞘即飲血的絕世兇劍！
這便是他的修煉方式——以魂入劍，武魂能量完全與實體劍身乃至自身血肉靈魂相融。
人即是劍，劍即是人，無分彼此！
那凌厲無匹的劍意，便是他最強大的攻擊，也是他生命的全部詮釋！
“斬！”
黝黑長劍劃破純白空間，帶起一道細微卻仿佛能割裂靈魂的黑色軌跡，直劈霍雨浩面門！
這一劍，沒有任何魂技加持，卻蘊含著季絕塵畢生對“劍”的理解、執(zhí)著與全部精氣神，簡單、直接、純粹到了極致，也因此快到極致，凌厲到極致！
霍雨浩眼神微凝，手中精神長劍輕描淡寫地一橫。
“鐺——！”
沒有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只有一聲清脆悠揚、仿佛能滌蕩心靈的劍吟，在這精神空間中回蕩開來。
兩劍相交之處，爆發(fā)出無形的精神漣漪，純白空間都為之微微蕩漾。
季絕塵的劍，凌厲、純粹、一往無前，充滿了斬斷一切的決絕意志。
霍雨浩的劍，則圓融、深邃、仿佛蘊含天地至理，帶著一種“后發(fā)先至、以柔克剛”的玄妙意境。
兩人身影交錯，劍光閃爍。
季絕塵的攻勢如同狂風暴雨，每一劍都傾盡全力，劍意凝練如絲，切割空間，直指霍雨浩劍勢中的每一個細微破綻。
而霍雨浩則如同驚濤駭浪中的礁石，任你攻勢再猛，我自巋然不動，手中精神長劍揮灑自如，或格、或引、或卸、或點，總能以最精妙的角度和力度，將季絕塵那凌厲無匹的攻勢一一化解。
轉(zhuǎn)眼間，兩人已交手數(shù)十回合。
從表面看，季絕塵攻勢如潮，霍雨浩守得滴水不漏，似乎勢均力敵。
但季絕塵心中卻如明鏡一般——霍雨浩的劍意之強、境界之高，遠在他之上！
對方顯然未盡全力，更像是在喂招、在引導(dǎo)、在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tài)，審視并回應(yīng)著他的劍道。
明白這一點，季絕塵心中沒有半分沮喪，反而涌起更加強烈的戰(zhàn)意與決心！
他不怕輸，不怕敗，只怕前路斷絕，只怕沒有值得追趕的目標！
如今，霍雨浩的出現(xiàn)，如同在他眼前展開了一片浩瀚無垠的劍道星海，讓他看到了自己那原本以為走到盡頭的道路前方，還有無限可能！
“取彼之長，補己之短！”
季絕塵攻勢不減，心神卻更加空靈敏銳。
他開始不再僅僅專注于攻擊，而是分出一部分心神，去感受、去解析霍雨浩劍意中那玄奧的韻律，那與天地隱隱共鳴的“道”之痕跡。
他試圖將霍雨浩劍意中那些超越他理解的部分，哪怕只是一鱗半爪，融入到自己的劍道理解之中。
這是一場無聲的論劍，更是一場酣暢淋漓的“問道”。
對季絕塵而言，其價值，遠超任何實質(zhì)獎勵。
類似的場景，也發(fā)生在其他被“問道碑”拉入獨立精神空間的學員意識中。
在笑紅塵的精神空間里，他面對的考驗并非戰(zhàn)斗，而是魂導(dǎo)器制作。
他與霍雨浩的神念比拼制作他最熟悉、也最擅長的五級魂導(dǎo)器。
結(jié)果不言而喻，霍雨浩無論是理論見解、設(shè)計思路、還是實際操作的精準與效率，都穩(wěn)穩(wěn)壓過他一頭。
但霍雨浩并未簡單碾壓，而是一邊制作，一邊指出笑紅塵在魂導(dǎo)器制作中的種種習慣性瑕疵、思維定式以及對某些核心原理理解的偏差。
這對心高氣傲的笑紅塵而言，無異于醍醐灌頂，雖然被“教育”得面紅耳赤，但收獲巨大。
在夢紅塵的精神空間，則是純粹的戰(zhàn)斗切磋。
霍雨浩的神念以恰到好處的實力與她交手，同時精準地點出她在戰(zhàn)斗節(jié)奏把控、魂技銜接、毒素運用時機以及面對不同屬性對手時的策略缺陷。
夢紅塵一開始還有些不服氣，但越打越是心驚，也越是心服，將霍雨浩的每一句指點都牢牢記住。
每一位進入“問道碑”的學員，所面對的考驗都與他們自身最核心的追求或缺陷相關(guān)。
霍雨浩的神念如同最睿智的導(dǎo)師，以最適合他們的方式，進行著點撥與磨礪。
外界，日月廣場。
時間悄然流逝。
廣場上那些如同雕像般的學員，開始陸續(xù)身軀微震，眼神恢復(fù)了神采，從深度的精神沉浸中蘇醒過來。
他們臉上大多帶著復(fù)雜的神色——有未能通過考驗、名字未能出現(xiàn)在碑上的淡淡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種豁然開朗的明悟與由衷的感激。
雖然沒能獲得那“逆天改命”的獎勵，但在那精神空間中，他們或多或少都得到了霍雨浩神念的針對性指點，或是明白了自身瓶頸所在，或是看清了前路方向，或是糾正了長久以來的錯誤認知。
這份收獲，對于他們的成長而言，其價值同樣不可估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