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省委常委會,每月一次的例會。
會議室里,煙霧繚繞,氣氛卻比往常任何一次都要壓抑。
沙瑞金坐在主位,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位常委。
李達康正襟危坐,手指有節奏地敲著桌面。
高育良端著茶杯,表情一如既往的儒雅。
劉星宇則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仿佛事不關已。
“同志們,今天我們有幾個議題……”
沙瑞金剛剛開了個頭。
“沙書記,請等一下?!?/p>
一個平靜的聲音打斷了他。
劉星宇睜開了眼睛。
他站了起來。
全場的目光,瞬間集中在他身上。
“劉省長,你有什么事?”沙瑞金的語氣帶著一絲詢問。
劉星宇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了省委秘書長。
“按照規定,省委常委在特殊情況下,擁有向常委會提交緊急議案的權力,對嗎?”
秘書長愣了一下,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是的,有這項規定,但很少使用。”
“很好。”
劉星宇轉過身,面向所有人。
“現在,我就要行使這項權力?!?/p>
“我有一份關于‘干部任用事后合規性復核’的緊急議案,需要立刻在常委會上進行討論?!?/p>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李達康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高育良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出現了一個微不可查的停頓。
沙瑞金的眉頭也蹙了起來。
緊急議案?
繞過所有會前溝通,直接在常委會上突襲?
這個劉星宇,到底想干什么!
“星宇同志,是什么議案,這么緊急?”沙瑞金沉聲問道。
劉星宇沒有自已解釋,而是將目光投向了坐在末位的吳春林。
“吳部長,你來向各位常委同志,匯報一下你們復核小組在光明市的工作成果。”
吳春林渾身一顫,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他的臉色蒼白,手里的文件夾都在微微發抖。
他能感覺到,一道冰冷的目光,正從高育良的方向射過來。
“吳春林同志!”劉星宇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吳春林打了個激靈,不敢再有片刻猶豫。
他打開文件夾,用顫抖的聲音開始宣讀。
“根據……根據復核小組的調查?!?/p>
“光明市現任副市長梁群,在三年前的提拔過程中,存在嚴重的程序違規和履歷造假行為?!?/p>
“其個人檔案中,有多處學歷、工作經歷與事實嚴重不符?!?/p>
“在組織考察環節,考察組的多份談話記錄,查無此人,系憑空偽造?!?/p>
吳春林每念一句,會議室里的空氣就凝重一分。
高育良臉上的儒雅笑容,已經徹底消失了。
“最嚴重的是,”吳春林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更低了。
“我們查實,梁群在擔任光明市規劃局局長期間,利用職權,將一塊市值超過五億的棚戶區改造用地,以三千萬的超低價格,違規轉讓給了一家名為‘鴻運’的空殼公司?!?/p>
“而這家公司,在獲得土地后不到半年,經過兩次股權轉讓,最終將土地倒賣給了……山水集團。”
“山水集團”四個字一出口,整個會議室死一般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無意地,全都瞟向了省委副書記高育良。
“混賬!”
高育良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他滿臉悲憤,痛心疾首。
“我簡直不敢相信!我們黨的干部隊伍里,竟然出了這樣的敗類!”
他轉向沙瑞金,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
“沙書記,我承認,我用人失察,我有責任!”
“當初是我看梁群在工作上有些魄力,才在常委會上提了一句,沒想到他竟然是這樣一個兩面人!我被他蒙蔽了!”
他試圖將自已和梁群切割開,把責任攬到“失察”這個不痛不癢的層面上。
“對于這種腐敗分子,我堅決支持嚴查!徹查!”
高育良話說得慷慨激昂,卻又話鋒一轉。
“但是,沙書記,我也擔心,劉省長這種復核方式,會不會過于激烈?會不會在干部隊伍里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影響我們正常的工作?”
“畢竟,梁群只是個例?!?/p>
他想把水攪渾,把大事化小。
劉星宇靜靜地等他說完。
然后,他才緩緩開口。
“高書記?!?/p>
“你剛才說,你只是失察。”
“那么我請問,梁群違規批出的那塊地,價值五個億,最終落入了山水集團的手中?!?/p>
劉星宇的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山水集團在漢東是什么樣的企業,我想在座的各位都清楚。”
“高書記,您作為統管全省政法工作的省委副書記,對于這樣一家知名企業,在您的治下,發生了如此重大的經濟犯罪案件。”
“您,真的就一點都毫不知情嗎?”
這個問題,如同一把淬毒的尖刀,直插高育良的心臟。
他可以承認自已看錯了人,但絕不能承認自已對山水集團的犯罪行為知情不報!
高育良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劉星宇!你這是什么意思?你是在懷疑我嗎?”
“我沒有懷疑,我只是在問一個程序上的問題?!眲⑿怯罨卮鸬玫嗡宦?。
就在兩人劍拔弩張之際。
“咳!”
一聲重重的咳嗽響起。
是李達康。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看也沒看高育良。
“沙書記,劉省長,我認為,這件事的重點不在于猜測誰知情誰不知情。”
“重點是,劉省長這種‘較真’的態度,我李達康是支持的!”
“程序就是程序!規定就是規定!”
李達康的聲音洪亮起來。
“復核查出了問題,就必須一查到底!”
“我們不能只處理梁群一個人!”
他猛地一拍桌子,目光掃過吳春林,卻意指高育良。
“按照《干部問責條例》,對于干部提拔出現的嚴重問題,不僅要處理干部本人,更要嚴肅追究當初所有推薦、考察、簽字、把關的相關人員的責任!”
“一個都不能放過!”
李達康的話,等于是在高育良的傷口上,又狠狠撒了一把鹽。
高育良的身體晃了一下,幾乎站立不穩。
會議室里,局勢已經徹底逆轉。
沙瑞金看著這一切,將所有人的表情盡收眼底。
他知道,該自已這個省委書記一錘定音了。
他合上面前的筆記本,聲音冷硬如鐵。
“田國富同志!”
省紀委書記田國富立刻站起:“到!”
“對于梁群的問題,省紀委立即成立專案組,即刻執行‘雙規’!人,現在就去光明市帶走!”
“是!”田國富領命。
沙瑞金的目光,隨即轉向了高育良。
那目光,像刀子一樣鋒利。
“同志們,梁群的問題,不是孤立的。它暴露了我們干部選拔任用工作中,存在著巨大的漏洞!”
“光處理一個梁群,不夠!”
“我提議!”
沙瑞金加重了語氣。
“對于梁群同志當初的整個提拔過程,必須進行倒查!”
“要成立一個更高級別的聯合調查組,查清楚,當初這份漏洞百出的考察報告,是怎么出爐的?是誰在推薦?是誰在考察?又是誰,在常委會上為他打開了綠燈!”
沙瑞金的目光,死死鎖定在高育良的臉上。
“這個調查組,就由省紀委田國富同志牽頭,組織部吳春林同志配合!”
“務必給我查個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