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侯亮平獨自坐在家里的沙發上,面前的茶幾上,攤開著那本厚得像磚頭一樣的《訴訟法》。
他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劉星宇那張冰冷的臉,那個關于外科醫生的比喻,像魔咒一樣在他腦子里盤旋。
“嗡……嗡……”
一部他藏在抽屜最深處的加密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
侯亮平一個激靈,拿起了手機。
屏幕上,是一個陌生的未知號碼。
他猶豫了一下,按下了接聽鍵。
“是……是侯局長嗎?”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男人因為極度恐懼而發顫的聲音。
侯亮平聽出了這個聲音,是大風廠的前會計,王海。
“是我。你不是說考慮清楚再聯系我嗎?”
“侯局長,我……我不能再等了!我感覺他們已經盯上我了!”
王海的聲音帶著哭腔。
“我老婆今天出門買菜,就有一輛沒牌照的面包車一直跟著她!”
“我怕……我怕我再不說,就沒機會了!”
侯亮平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你手上的東西還在嗎?!”
“在!在!我藏起來了!就是當年高小琴偽造蔡成功簽字,侵吞大風廠股權的那份原始協議!上面有她的指紋!”
侯亮平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
這是最關鍵的證據!
“你現在在哪里?我馬上去找你!”
“不!不!”
王海的聲音充滿了驚恐。
“我不敢去任何地方!我只相信您一個人!”
“我們能不能……能不能找個沒人的地方,我把東西親手交給您,我說完就走!”
侯亮平的腦子里,瞬間閃過劉星宇的警告,閃過那本攤開的《訴訟法》。
程序。
報備。
兩人以上。
全程錄音錄像。
這些冰冷的詞條,像鎖鏈一樣纏了上來。
可王海已經快崩潰了。
“求求您了!我真的快瘋了!我只敢跟您一個人說!”
侯亮平閉上了眼睛。
去他媽的程序!
人都要沒了!證據都要丟了!還講什么狗屁程序!
他猛地睜開眼。
“你說地方!”
“京州郊區,光明路那個廢棄的鋼鐵廠!那里絕對沒有別人!”
“好!晚上十點!我開我自已的車過去!你看到一輛黑色的帕薩特,就過來!”
“謝謝您!謝謝!”
掛斷電話,侯亮平看了一眼茶幾上那本刺眼的《訴訟法》。
他走過去,拿起書,“啪”的一聲合上,扔回了書架的最頂層。
……
深夜十點,省政府家屬院,三號樓。
劉星宇剛剛練完一遍太極拳,正在書房里看一份關于全省水利工程的報告。
他看得極為專注,連窗外的風聲都沒有留意。
就在這時。
那個機械的聲音,毫無征兆地在他腦海中響起。
檢測到監控對象:侯亮平。
地點:京州市光明路廢棄鋼鐵廠。
劉星宇翻動文件的手指,停住了。
行為判定:存在嚴重違規行為。
違規事項一:未經上級批準,私自接觸重大刑事案件關鍵證人。
違規事項二:未履行外出辦案報備程序。
違規事項三:未按規定由兩名以上辦案人員共同執行任務。
違規事項四:未按規定攜帶執法記錄儀或任何錄音錄像設備。
劉星宇緩緩抬起頭,放下了手中的報告。
違規等級:重大。
系統建議:立即制止其違規行為,并啟動紀律審查程序。
劉星宇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平靜地站起身,走到書桌前,拿起了桌上那部紅色的內線電話。
他的手指,在撥號盤上按下了幾個數字。
電話很快接通。
“喂?”
電話那頭,傳來省紀委書記田國富帶著一絲睡意的聲音。
“田書記,是我,劉星宇。”
田國富的聲音瞬間變得清醒。
“劉省長!這么晚了,您有什么指示?”
劉星宇的聲音,像窗外的夜色一樣冰冷。
“立即派人,去京州郊區,光明路廢棄鋼鐵廠。”
田國富愣了一下。
“鋼鐵廠?省長,那里……有什么情況?”
“抓現行。”
劉星宇只說了三個字。
田國富的心猛地一沉,他立刻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抓誰?”
“侯亮平。”
劉星宇頓了頓,補充了一句。
“他在那里,違規取證。”
電話那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足足過了五秒鐘,田國富的聲音才再次響起,無比果決。
“是!我馬上去安排!”
掛斷電話,劉星宇沒有再回到書桌前。
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漆黑的夜。
三天。
我給了你三天。
你連一天都等不了。
……
廢棄的鋼鐵廠里。
侯亮平關掉了車燈,將車藏在一堆廢棄的鋼材后面。
十分鐘后。
一個戴著帽子和口罩,將自已裹得嚴嚴實實的中年男人,鬼鬼祟祟地從陰影里跑了出來,他拉開后座的車門,閃電般地鉆了進來。
“侯……侯局長……”
王海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渾身都在發顫。
“別怕,這里只有我們兩個人,絕對安全。”
侯亮平壓低了聲音安撫他。
“東西帶來了嗎?”
“帶……帶來了。”
王海顫抖著手,伸進自已那件破舊夾克的內袋,似乎要掏什么東西。
就在這一刻。
幾道刺眼到極致的遠光燈柱,猛地從工廠的入口處亮起。
雪亮的燈光瞬間撕裂了黑暗,如同白晝,將這輛黑色的帕薩特照得無處遁形!
侯亮平的眼睛被強光刺得瞬間失明。
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擋。
透過指縫,他看到兩輛印著“紀委”字樣的白色轎車,一前一后,如同兩頭兇猛的野獸,死死地堵住了工廠唯一的出入口。
完了。
侯亮平的腦子里,只剩下這兩個字。
后座的王海,更是嚇得“啊”地一聲尖叫出來,整個人縮成了一團。
車門被“嘩啦”一聲拉開。
幾名神情嚴肅、穿著制服的紀委工作人員,站在車外。
為首的人,侯亮平認識,是省紀委第二紀檢監察室的主任。
對方看著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公式化地開口。
“侯局長,我們接到實名舉報,你涉嫌嚴重違規辦案。”
“請跟我們走一趟。”
侯亮平呆呆地坐在駕駛位上,手還保持著遮擋光線的姿勢,腦子里一片空白。
他緩緩地轉過頭,看向副駕駛座位上,那個因為極度的恐懼和震驚,已經嚇得瑟瑟發抖的證人。
他臉上,浮現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
“我這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已的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