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家人的問題,讓紀委去查!讓審計廳去查!”
“我們省委常委會,是討論工作的地方!”
會議室里。
高育良像一尊石像,僵在那里,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所有人都看向劉星宇,等著看他如何收場。
劉星宇卻像是沒事人一樣,坐回了自已的位置。
他對著沙瑞金,平靜地點了點頭。
“沙書記說得對。”
“我們是該談談工作了。”
他的聲音不帶一絲波瀾,仿佛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交鋒,只是一場無關緊要的餐前閑聊。
“我這里,就有一個迫在眉睫的工作問題。”
高育良的心猛地一跳。
他有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
劉星宇沒有看他,目光掃過全場。
“關于省公安廳廳長晉升副省長的問題。”
“省委之前有過討論,但一直沒有定論。”
來了!
高育良的后背瞬間繃緊。
這是他的得意門生,祁同偉的晉升之路!
只要祁同偉能上副省長,兼任公安廳長,他今天在常委會上丟掉的所有顏面,都能百倍地找回來!
他剛想開口,為祁同偉說幾句話。
劉星宇卻先他一步,繼續說道。
“我最近,看了一下兄弟省份的情況。”
“江南、安東、山徽、河蘇……”
他每說一個省份的名字,常委們的表情就凝重一分。
“他們的公安廳長,無一例外,都是由副省長兼任。”
“這是高配,是重視,也是對政法工作的要求。”
“我們漢東,不能再拖了。”
“再拖下去,就是政治站位的問題。”
一頂大帽子,直接扣了下來。
沙瑞金的眉頭,也輕輕皺起。
這件事,確實是他心頭的一個疙瘩。
高育良抓住機會,立刻插話。
“星宇省長說得對!”
“同偉同志在公安廳廳長的位置上,工作一直兢兢業業,成績有目共睹。”
“我認為,可以……”
“我提議。”
劉星宇直接打斷了他。
三個字,像三把鐵錘,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劉星宇的視線,緩緩地,落在了從頭到尾一言不發的李達康身上。
“由省委常委、京州市委書記李達康同志,兼任省公安廳廳長。”
轟!
整個會議室,像是被投下了一顆炸彈。
所有人都懵了。
高育良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以為自已聽錯了。
讓李達康兼任公安廳長?
那個剛剛被按在地上摩擦,妻子被抓,項目被斃,差點被“調整”去人大的李達康?
這是瘋了嗎!
就連李達康自已,那張一直如古井般平靜的臉上,也第一次露出了無法掩飾的震驚。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劉星宇。
眼神里,全是匪夷所思。
劉星宇迎著所有人的目光,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我知道,大家會有疑問。”
他的聲音,冷靜得可怕。
“但我們不妨看看,最近我們漢東,都出了些什么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丁義珍外逃案,發生在哪里?”
他頓了頓,自問自答。
“京州。”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大風廠的‘一一六’群體性事件,火燒廠房,發生在哪里?”
“還是京州。”
他的聲音,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劃開京州那塊光鮮亮麗的表皮。
“轟動全國的信訪辦‘下跪窗口’,是誰的不作為?”
“京州光明區。”
“歐陽菁利用銀行副行長身份,違規放貸,涉嫌巨額腐敗,她在哪家銀行任職?”
“京州城市銀行。”
劉星宇每說一句,李達康的臉色就白一分。
這些,都是插在他心口的刀。
現在,劉星宇把這些刀,一把握住,當著所有人的面,又狠狠地捅了進去!
高育良的臉上,重新浮現出一絲冷笑。
先給你一個天大的希望,再讓你摔個粉身碎骨!
好狠的手段!
劉星宇的聲音,還在繼續。
“所有的問題,都出在京州。”
“所有的根子,都爛在京州。”
他的目光,陡然變得銳利,直視李達康。
“那么,還有誰,比他李達康,更適合去親自解決這些問題呢?”
“讓他親自拿起公安這把最鋒利的刀,去割自已身上的爛肉!”
“讓他親自去挖京州的根子,親自去刮骨療毒!”
“這既是給他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也是對他最嚴厲的鞭策!”
劉星宇的話,擲地有聲。
“我看,沒有比這更合適的安排了!”
高育良臉上的冷笑,僵住了。
他發現,自已根本無法反駁。
反駁?
難道說李達康不適合去解決京州的問題?
難道說京州的爛攤子,應該讓別人去收拾?
劉星宇的這個邏輯,形成了一個完美的閉環。
就在這時,劉星宇的目光,轉向了高育良。
“至于祁同偉同志。”
高育良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的能力,我們是認可的。”
“他可以擔任省公安廳常務副廳長,正廳級待遇不變。”
劉星宇的嘴角,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
“全力輔佐達康同志,把京州的問題,一查到底!”
“噗——”
高育良感覺自已喉頭一甜,幾乎要噴出一口老血。
讓他的得意門生,漢大幫的頭號干將,未來的政法高官。
去給李達康這個死對頭,當副手?
而且是“輔佐”他,去查抄李達康自已的老巢?
這已經不是羞辱了。
這是把祁同偉的臉,按在地上,用李達康的鞋底,來回地踩!
高育良的身體,劇烈地晃動起來。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匯集到了沙瑞金的臉上。
沙瑞金沉默著。
他看著面如死灰的高育良。
又看了一眼腰桿挺得筆直,仿佛在烈火中重生的李達康。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劉星宇身上。
這個滴水不漏的陽謀,太漂亮了。
它一舉三得。
第一,解決了公安廳長高配的燃眉之急。
第二,將“漢大幫”最有力的棋子祁同偉,徹底壓死,遏制了山頭主義的蔓延。
第三,把李達康這頭猛虎,拴上了最結實的鎖鏈,逼著他用盡全力去干活,去沖鋒,去戴罪立功。
這盤棋,下得絕了。
沙瑞金緩緩地,端起了面前的茶杯。
他沒有喝。
只是用杯蓋,輕輕地,敲擊了一下杯沿。
“叮。”
一聲脆響。
“我同意。”
沙瑞金吐出三個字。
他抬起眼,看向眾人。
“同意星宇同志提議的,請舉手。”
他第一個,舉起了自已的手。
緊接著。
省委組織部長。
省委宣傳部長。
一個又一個常委,在短暫的猶豫后,都舉起了手。
他們不是傻子。
他們看得懂,今天的風,往哪邊吹。
李達康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舉起了自已的手。
沉重,但堅定。
最后,整個會議室,只剩下高育良一個人。
他坐在那里,雙手放在桌下,死死地攥著。
他沒有舉手。
也沒有人,再看他一眼。
決議,高票通過。
李達康,漢東省省委常委、京州市委書記,兼任漢東省公安廳廳長。
他看著主位上的劉星宇。
對方也正好看向他。
沒有言語。
但李達康讀懂了。
那是一場,無聲的交易。
也是一場,徹底的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