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公安局,大廳。
李達康看著眼前的劉得天,還有他手里那份黑皮夾里的文件。
《提押令》。
鮮紅的印章,是漢東省高級人民法院。
祁同偉站在劉得天身后,嘴角那絲得意的弧度,怎么也藏不住。
他往前湊了一步,陰陽怪氣地開口。
“達康書記,這可不是什么‘指導意見’了。”
“這是《提押令》,是法院的正式公文,具有法律效力的。”
“陳清泉畢竟是省管干部,還是法院系統的,于情于理,都該由省高院的紀檢組來接手調查嘛。”
他特意把“法律效力”四個字咬得很重。
像是在提醒李達康,你剛才撕了省廳的文件,這次,你還敢撕法院的嗎?
劉得天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表情沒有一絲波瀾。
他將手里的文件往前遞了遞。
“達康書記,我知道你辛苦了。”
“不過,現在是法治社會,我們還是要按程序辦事。”
“把人交給我們吧。”
他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傲慢。
李達康沒接那份文件。
他甚至沒看劉得天一眼。
他的目光,越過劉得天的肩膀,落在了祁同偉那張幸災樂禍的臉上。
“程序?”
李達康開口了,聲音很輕。
“祁廳長,你也懂程序?”
祁同偉的笑容僵在臉上。
“我……我當然懂。”
“那好。”
李達康點點頭。
“嫖娼,是不是治安案件?”
祁同偉一愣。
“是,但是……”
“治安案件,是不是歸我公安機關管轄?”
“是,可陳清泉身份特殊……”
“我管他什么身份!”
李達康的聲音陡然拔高,像一聲炸雷在大廳里滾過。
“在我京州的地盤上,抓到了現行!那他就是個嫖客!”
“天王老子來了,他也還是個嫖客!”
“一個嫖客,輪得到你省高院來提人?”
李達康指著劉得天的鼻子。
“劉得天,你別跟我來這套!”
“你們高院的紀檢組,什么時候還管起治安拘留了?”
劉得天的臉色終于變了。
他沒想到李達康敢這么直接地掀桌子。
“李達康!你不要混淆概念!”
劉得天也動了氣,提高了音量。
“陳清泉是省高院的副院長!他的行為嚴重損害了司法隊伍的形象!我們高院啟動內部調查程序,完全合規合法!”
“你想抗拒法院的《提押令》嗎?”
大廳里的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趙東來手里的警棍,都握緊了幾分。
幾十個特警組成的盾牌墻,又往前壓了一寸。
只要李達康一聲令下,他們就敢把這幾個穿法院制服的人,一起按在地上。
李達康笑了。
是冷笑。
他看著劉得天,一字一頓。
“劉得天,我還真就抗拒了。”
“今天這個人,誰也帶不走!”
“你……”
劉得天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李達康,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就在這時。
大廳的玻璃門被推開。
一個穿著普通干部制服的年輕人,腳步沉穩地走了進來。
他沒有看劍拔弩張的雙方。
也沒有理會那些如臨大敵的特警。
他徑直穿過人群,走到了李達康的面前。
是白銘。
劉星宇的秘書。
祁同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怎么來了?
白銘手里也拿著一份文件。
他向李達康微微點頭。
“達康書記,辛苦了。”
然后,他轉向臉色鐵青的劉得天。
“劉副院長,您也在這兒。”
白銘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大廳都安靜了下來。
他舉起了手里的文件。
那是一份剛打印出來的文件,紙張還帶著溫熱。
文件的頂端,是一行黑體字——漢東省人民政府辦公廳。
下面的紅頭,比省高院的更大,更鮮艷。
“奉劉星宇省長令。”
白銘清了清嗓子,開始宣讀。
他的聲音平鋪直敘,沒有絲毫感情。
“為貫徹落實‘程序正義、絕對公平’的指示精神,加強對司法人員違法犯罪案件的監督管理,杜絕地方關系網干擾,經省政府常務會議研究決定……”
“即刻印發,《關于加強涉及司法人員違法犯罪案件異地交叉辦理的暫行規定》。”
暫行規定?
剛印發的?
劉得天和祁同偉都傻了。
這算什么?
現場立法嗎?
白銘沒有停頓,繼續念道。
“規定第一條:凡涉及副處級以上司法人員的違法犯罪線索,一旦查實,原則上應立即啟動異地管轄程序。”
“規定第二條:鑒于京州市人民檢察院陳清泉一案,案情重大,社會影響惡劣,且涉及京州本地復雜人際關系,為確保案件審理的絕對公平……”
白銘抬起頭,目光掃過劉得天那張已經變成豬肝色的臉。
“即刻起,該案由京州市公安局移交,執行異地管轄。”
“轟!”
劉得天感覺腦子里像是有什么東西炸開了。
異地管轄?
省政府直接下文,繞過了政法委,繞過了高院,直接給一個治安案件定了性?
他手里的《提押令》,在這份紅頭文件面前,瞬間成了一張廢紙!
因為省政府的規定,管的是“所有”司法人員案件。
他那份《提押令》,只針對陳清泉一個人。
用規定打命令!
這是降維打擊!
“這……這不合規矩!”
劉得天終于找到了自已的聲音,嘶啞著喊道。
“政府文件怎么能干預司法個案!”
白銘合上文件,看著他。
“劉副院長。”
“省長說了,這不是干預個案。”
“這是在制定規則。”
“如果您覺得這個《暫行規定》有問題,可以走程序,向省政府法制辦提出復議。”
提出復議?
等復議下來,黃花菜都涼了!
劉星宇這一招,太狠了!
李達康放聲大笑。
他走上前,一把從失魂落魄的劉得天手里,抽走了那份《提押令》。
看都沒看。
“刺啦——!”
再次撕成了碎片。
他把紙屑,扔在劉得天的臉上。
“劉副院長,現在,還有程序問題嗎?”
劉得天呆呆地站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李達康轉過身,中氣十足地大吼。
“趙東來!”
“到!”
“立即辦理交接手續!”
趙東來一個立正,大聲問。
“書記,交接到哪里?”
李達康的目光,緩緩掃過祁同偉那張死灰般的臉。
然后,吐出了兩個字。
“呂州!”
呂州市公安局!
易學習剛剛上任的地方!
祁同偉的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
他明白了。
徹底明白了。
劉星宇和李達康,根本就不是沖著陳清泉一個人來的。
他們是要把陳清泉送到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撬開他的嘴!
然后,用陳清泉的嘴,咬死山水集團!
咬死整個漢大幫!
……
省委家屬院,高育良的書房。
“哐當——!”
一個名貴的紫砂茶杯,被狠狠地摔在地上。
四分五裂。
電話聽筒里,還在傳來祁同偉帶著哭腔的匯報聲。
“老師……完了……他們把人送到呂州去了……”
高育良沒有聽。
他看著地上的碎片,身體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