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委大樓,頂層會議室。
煙灰缸里,煙頭已經堆成了小山。
李達康面前的茶杯,水已經涼透。
“侯亮平……”
他從牙縫里擠出這三個字。
坐在他對面的趙東來,臉上的血色早已褪盡。
那份資格審查通過的名單,就擺在桌子中央。
侯亮平的名字,像一根刺,扎在每個人的眼睛里。
“書記,這……”
趙東來身邊,一個負責輔導的專家艱難地開口。
“這下,壓力大了。”
何止是壓力大。
簡直是泰山壓頂。
侯亮平是誰?
前反貪局局長,辦過丁義珍的大案。
雖然被處分,但那是最高檢都掛了名的人。
現在他殺回來參加競聘,誰敢說他只是來陪跑的?
“我們之前做的所有預案,都把對手設定為高育良的門生張海峰。”
另一個專家扶了扶眼鏡。
“現在,最大的變數來了。”
“趙局的優勢……不明顯了。”
趙東來的拳頭,在桌下握緊。
他感覺自已像個笑話。
前幾天,他還是京州全村的希望。
今天,他好像成了那個最不被看好的人。
李達康沒有說話。
他只是拿起桌上的一摞書,狠狠摔在地上。
“嘩啦!”
那都是花大價錢從京城買來的“內部輔導資料”。
“優勢?”
李達康站了起來,像一頭暴怒的獅子。
“誰他媽跟你們說有優勢的!”
“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場戰爭!”
他指著門口。
“把王教授給我請過來!”
十分鐘后。
一個頭發花白,戴著老花鏡的老教授被請進了會議室。
省委黨校的退休教授,王學斌,專門研究組織人事條例。
“李書記,這么晚了,有什么急事?”
李達康把桌上僅剩的一本輔導書推了過去。
“王老,您給看看,我們這路子,走的對不對?”
王教授拿起書,隨便翻了兩頁。
然后,他把書扔回了桌上。
動作很輕,但聲音很響。
“一堆廢紙。”
會議室里,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我給你們出個題吧。”
王教授慢悠悠地說道。
“假設,你們是現場指揮官,京州體育館門口發生球迷騷亂,群體對峙,情緒激動。你們的第一步,是做什么?”
趙東來身邊的輔導專家立刻站了起來,像是搶答。
“報告王老!第一步,立刻調動警力,形成隔離帶,防止事態擴大!同時,迅速識別并控制帶頭鬧事的人員!”
這是標準答案。
教科書式的答案。
所有人都點頭。
趙東來也覺得,應該這么做。
王教授笑了。
他搖了搖頭,伸出一根手指。
“錯。”
他看向李達康。
“李書記,你知道這次的出題人是誰嗎?”
“劉星宇。”
“你們按照老的思路去答他的題,就是找死。”
王教授站了起來,走到白板前。
他拿起筆,重重地寫下一行字。
“第一步:打開你身上所有的執法記錄儀。”
“第二步:命令你手下所有警員,打開執法記錄儀。”
“第三步:拿起擴音喇叭,向現場所有人,重復宣告三遍——‘現場所有人員請注意,公安機關正在依法執行公務,現場所有區域均在全程錄音錄像監控之下,請保持克制!’”
王教授放下筆,轉過身。
“劉星宇要的,不是你能多快平息事態。”
“他要的,是你平息事態的每一個動作,都合法,都留下了證據,都經得起最嚴苛的法律審視!”
“他考的,是程序!”
“你們這些書,教程序了嗎?”
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像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他們終于明白,自已錯得有多離譜。
……
漢東大學,一間僻靜的茶室。
高育良正在親自泡茶。
他對面,坐著一個表情拘謹的中年男人。
林城市公安局長,張海峰。
高育良的得意門生。
“老師,侯亮平也入圍了。”
張海峰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焦慮。
“我看了他的履歷,太強了。”
高育良將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急什么。”
他慢條斯理地洗著茶杯。
“筆試而已。”
“你當真以為,這場考試,是考誰的刑偵技術更強?”
張海峰愣住了。
“難道不是嗎?”
“糊涂。”
高育良放下茶杯,看著自已的學生。
“劉星宇出的題,答案都在那幾本法律匯編里。你能背下來,別人也能背。就算侯亮平是神仙,他也不可能把整部法典都刻在腦子里。”
“所以,筆試,你不用去爭那個第一。”
“考個中上游,進面試就行。”
高育良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
“決勝負的地方,在面試。”
“面試的考官,是全體省委常委。”
“你在那十幾雙眼睛前面,背法條?”
“錯了。”
高育良的語氣,帶著一絲教誨。
“你要說的,不是法條本身。”
“你要說的,是你對‘程序正義’這四個字的理解。”
“你要讓沙瑞金書記,讓所有常委,都聽明白一件事。”
高育常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
“你,才是最擁護省委改革方針的那個人。”
“這,叫政治站位。”
張海峰的眼睛亮了。
他懂了。
……
京州市委。
李達康坐在辦公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絕望。
前所未有的絕望。
王教授的話,像一把錘子,砸碎了他所有的幻想。
他現在連路在何方都不知道。
就在這時。
“咚咚咚。”
秘書敲門。
“書記,省檢察院的陸亦可局長來了。”
又是她?
李達康皺著眉。
“讓她進來。”
陸亦可還是那身制服,表情還是那么一絲不茍。
“李書記,我來補充一份上次檢警聯動會議的材料。”
她走過來,將一個文件袋遞給李達康。
李達康接過。
就在兩人交接的一瞬間。
陸亦可手里的另一個藍色文件夾,“不小心”滑落。
“啪嗒。”
文件夾摔在地上,里面的紙張散落一地。
“抱歉,李書記。”
陸亦可立刻蹲下去撿。
李達康也下意識地彎腰幫忙。
他撿起了幾張。
目光掃過紙面。
他的動作,停住了。
那不是打印的公文。
是手寫的筆記。
用紅藍黑三種顏色的筆,畫著一張樹狀圖。
最頂上寫著四個大字:《行政處罰法》。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分支。
在一個關于“聽證程序”的分支旁邊,有一行小字。
用紅筆寫的。
“聽、告、決,三天兩聽記心窩;當事人申,機關審,非公開審保隱私。”
這是……
記憶口訣?
李達康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看到了落款。
沒有名字。
只有一個日期,和一個龍飛鳳舞的簽名縮寫。
LXY。
劉星宇!
“陸局長,你的東西。”
李達康不動聲色地將手里的幾張紙遞過去。
陸亦可匆匆接過,塞進文件夾。
“謝謝李書記,我先走了。”
她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她像是想起了什么。
“哦,對了,李書記。”
“剛才那幾張紙,是我自已隨便做的學習筆記,不成體系,您別見笑。”
說完,她拉開門,快步離開。
李達康站在原地。
他看著緊閉的房門。
又低頭看了看自已的腳邊。
一張紙。
一張被陸亦可“遺漏”的紙。
他彎下腰,慢慢撿了起來。
上面畫著一張流程圖。
旁邊,又是幾行口訣。
“處罰種類記分明:警告通報是名聲,沒收罰款動財產,暫扣吊銷斷資格,拘留人身受限制。”
李達康拿著那張紙。
手在抖。
這不是學習筆記。
這是標準答案!
這是通往那個位置的唯一一張地圖!
他猛地轉身,抓起那張紙,沖向會議室。
“砰!”
他一腳踹開會議室的門。
里面,備考突擊隊的人,一個個垂頭喪氣,像斗敗的公雞。
李達康沖到桌前,把那張紙狠狠拍在桌子上!
“都他媽給我看清楚!”
他的聲音,像是炸雷。
“這叫什么?!”
“這叫‘口訣記憶法’!”
“這叫‘流程圖拆解法’!”
他指著那張紙,對著趙東來,對著所有人咆哮。
“把法律條文,給我變成順口溜!”
“把復雜程序,給我畫成一張圖!”
“從現在開始,把這些東西,一字一句地給我刻進趙東來的腦子里!”
“誰敢睡覺,誰就給我滾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