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僵在原地。
他手里的那張紙,此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
扔也不是,拿著也不是。
劉星宇看著他,沒有再說話。
房間里,那部嶄新的紅色電話,突兀地響了起來。
鈴聲急促。
像是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劉星宇走過去,拿起了電話。
他按下了接聽鍵。
“喂。”
電話那頭,傳來沙瑞金沉穩的聲音。
聲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強。
“星宇組長。”
一聲“組長”,讓巡視組秘書的身體輕輕一顫。
“督導組的班子,我已經讓組織部去協調了。”
“你看,我們這個組的第一次會議,什么時候開比較合適?”
沙瑞金的語氣,是在商量,更是在表態。
劉星宇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
“明天上午九點吧。”
“好!”沙瑞金的聲音帶著一絲笑意,“那我讓辦公廳立刻發通知。”
“辛苦了,書記。”
“是我們該謝謝你。”
電話掛斷。
劉星宇把電話放回桌上。
他轉過身,看著那個臉色已經變成死灰的年輕人。
“啪嗒。”
一聲輕響。
是那份《初步處理意見通知書》,從年輕人的指間滑落。
掉在了地毯上。
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踉蹌著后退一步,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輸了。
輸得一敗涂地。
“砰!”
房間的門,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外面撞開。
門板撞在墻上,發出巨響。
幾個穿著深色夾克,神情肅穆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進來。
為首的那人,約五十歲年紀,面容如同刀刻,不帶任何表情。
他的氣場,比嚴江強了十倍。
他沒有看房間里的任何人。
目光掃視一圈后,直接從懷里掏出一個紅色的證件本。
“中紀委。”
三個字,像是三座大山,壓在每個人的頭頂。
之前看守劉星宇的那兩個年輕人,嚇得差點把腰挺斷。
巡視組的秘書,更是抖得像篩糠。
為首的男人收回證件,目光終于落在了那個秘書身上。
“嚴江,在哪間房?”
他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
秘書下意識地抬起手,哆哆嗦嗦地指向走廊另一頭。
“三……三零二。”
為首的男人一揮手。
身后幾人,立刻朝著302房間沖了過去。
動作干脆利落,帶著一股讓人不敢違抗的威勢。
……
省委招待所三樓。
梁青松正焦急地在走廊里踱步。
他剛剛得到消息,說是有“大人物”來了。
他以為是趙家動用了更硬的關系,派人來給嚴江撐腰,徹底把劉星宇辦了。
這是天大的好事!
他必須第一時間趕到現場,表忠心,遞投名狀。
剛跑到三樓的樓梯口。
他就看到一群人從嚴江的房間里涌了出來。
嚴江走在中間。
不對,不是走。
是被兩個身高體壯的男人一左一右地架著。
他的頭發亂了,衣服也皺了。
臉上滿是瘋狂和不甘。
梁青松的腦子一下沒轉過來。
他以為這是要去抓劉星宇的陣仗。
他連忙露出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嚴組長!您辛苦了!”
他一邊說,一邊激動地指向劉星宇房間的方向。
“劉星宇那小子,頑固不化,對抗組織!您這是要……”
他的話,沒能說完。
被架著的嚴江,緩緩轉過頭。
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梁青松。
那眼神里的怨毒和瘋狂,讓梁青松后面的話卡在了喉嚨里。
“呸!”
一口濃痰,不偏不倚,正好吐在梁青松那張諂媚的臉上。
梁青松整個人都懵了。
溫熱的,帶著腥氣的液體,順著他的額頭滑下。
他聽見嚴江用嘶啞的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
“滾!”
嚴江被架著,拖向了樓梯。
自始至終,都沒再看梁青松一眼。
梁青松僵在原地。
像一尊被玷污的石像。
周圍路過的工作人員,投來異樣的目光。
有驚訝,有鄙夷,還有一絲毫不掩飾的嘲笑。
他感覺到,自已的臉,連同自已的政治生命,都在那一刻,被燒成了灰。
……
一號套房里。
紀委的人已經帶著嚴江的秘書離開了。
房間里,恢復了安靜。
之前負責看守劉星宇的那兩個年輕人,還像標槍一樣站著。
只是身體,在微微發抖。
他們看著劉星宇,像是看著什么無法理解的存在。
劉星宇彎下腰。
撿起了地上的那份“停職通知書”。
他走到兩人面前,將那張紙遞了過去。
為首的那個年輕人,雙手顫抖著,不敢接。
“職責所在。”
劉星宇把紙塞到他手里。
“沒事了。”
他又補了一句。
“去休息吧。”
兩個年輕人如蒙大赦,對他敬了一個不標準的禮,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房間。
房間里,只剩下了劉星宇和那位紀委的帶隊領導。
領導走到劉星宇面前,伸出了手。
“劉星宇同志,我是鐘正。”
兩人握了握手。
“辛苦了。”鐘正的臉上,終于有了一絲表情。
“你的那份舉報材料,很及時,也很關鍵。”
他看著劉星宇。
“我們已經盯了嚴江很久,但他做事很隱蔽,從不留下書面痕跡。”
“你的那份報告,從程序入手,把他每一個違規的步驟,都記錄得清清楚楚。”
鐘正的語氣里,帶著贊許。
“它和我們掌握的其他證據,形成了完整的證據鏈。”
“是你,給了我們收網的最好時機。”
劉星宇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
“我只是在維護規則。”
鐘正笑了笑。
“規則,需要你這樣的人來維護。”
他拍了拍劉星宇的肩膀。
“漢東這潭水,很深。”
“你自已,多加小心。”
說完,鐘正轉身離開。
房間的門,被輕輕帶上。
劉星宇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那幾輛黑色的轎車悄無聲息地駛離。
他轉身,拿起了自已的外套。
走出了房間。
走出了招待所。
他沒有讓秘書安排車。
就那樣,一步一步,走在返回省政府大樓的路上。
秋日的陽光,落在他身上。
沿途,省委大院里的干部們看到了他。
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呆呆地看著。
那個被傳言“已經完了”的省長,回來了。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劉星宇推開自已辦公室的門。
一切都和他離開時一樣。
他走到辦公桌后,坐下。
拿起了桌上那部黑色的內線電話。
接通了辦公廳總機。
“我,劉星宇。”
電話那頭,呼吸聲瞬間變得急促。
“通知。”
劉星宇的聲音平靜,卻帶著讓人不敢違背的力量。
“所有副廳級以上干部,一小時后,省政府第一會議室開會。”
他停頓了一下。
“遲到者,就地免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