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長辦公室。
文件堆得像兩座小山。
劉星宇坐著,手里拿著一支紅筆。
批閱,簽字。
動作不快,但沒有停過。
小金站在一旁,抱著另一摞剛送來的文件。
“省長,這是交通廳關于高速路網維護的預算報告。”
“放那。”
劉星宇頭也沒抬。
“這是農業廳的春耕扶持計劃。”
“嗯。”
“還有教育廳……”
“小金。”
劉星宇忽然開口。
小金停住話頭。“省長您說。”
“茶涼了。”
小金立刻轉身,快步去換了一杯熱茶過來。
辦公室里,只剩下紙張翻動的聲音和筆尖劃過的聲音。
漢東省,前所未有的安靜。
梁青松已經連續三天沒來上班了。
病假條送到了省委組織部。
高育良也一樣。
每天準時到辦公室,看報,喝茶,不見客。
整個漢東官場,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
電話響了。
是內線。
小金接起,聽了兩句。
“省長,住建廳的王副廳長和水利廳的周副廳長,說有緊急工作要向您當面匯報。”
劉星宇手里的筆停下。
“讓他們進來。”
門開了。
王副廳長和周副廳長一前一后走了進來。
兩人臉上都掛著恰到好處的恭敬。
“省長,打擾您了。”
“說事。”
劉星宇靠在椅子上,看著他們。
王副廳長往前走了一步。
“省長,是關于京州新城區那個濕地公園的項目。”
“項目方案不是已經通過了嗎?”
“是通過了。”王副廳長搓著手,“主要是施工方的招標問題。”
“招標,有招標法。”劉星宇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
“是是是,我們當然是嚴格按照法規來。”
周副廳長接過了話頭。
“只是最近,我們接觸到一家很有潛力的年輕企業。”
“年輕企業家,有沖勁,有想法,技術也是國際一流的。”
“我們覺得,應該給這樣的年輕人一個機會,也算是響應省里扶持創新企業的號召。”
他說完,小心翼翼地看著劉星宇的臉色。
劉星宇沒說話。
王副廳長又補充道。
“這個年輕人,叫吳瑞。他父親是咱們漢東走出去的老革命,吳老。”
“對省里是有感情,有貢獻的。”
“我們想著,能不能在同等條件下,優先考慮一下。”
“也算是……不讓功臣之后寒心嘛。”
兩人一唱一和。
話說得很漂亮。
既捧了劉星宇的政策,又搬出了老革命的人情。
劉星宇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
他沒喝。
他看向小金。
“把《漢東省政府投資項目招標管理實施細則》第三章第十七條,調出來。”
小金轉身在電腦上操作了幾下。
投影幕布降下。
一行黑色的宋體字,清晰地出現在墻上。
“任何單位和個人,不得以任何方式,為招標人指定中標人,不得非法干預招標投標活動。”
劉星宇的聲音響了起來。
很平靜。
他指著幕布上的字。
“念。”
王副廳長和周副廳長神色慌亂。
“省……省長,我們不是這個意思……”
“我們只是建議,建議……”
周副廳長的聲音在發抖。
【叮!】
【檢測到公職人員王某、周某,試圖利用職權影響、干預重大項目招投標程序。】
【該行為違反《招標投標法》第五十三條,違反《公職人員政務處分法》第三十九條。】
【已觸發‘程序正義’懲罰機制,請宿主盡快執行。】
劉星宇的臉上,依然看不出喜怒。
他拿起了桌上那部紅色的內部電話。
按了幾個號碼。
電話通了。
他開了免提。
一個沉穩的男聲從里面傳出來。
“星宇省長,您好。”
是省紀委副書記,趙啟明。
王副廳長和周副廳長的腿,開始發軟。
“啟明同志。”
劉星宇開口了。
“我辦公室現在有兩位同志。”
“住建廳的王副廳長,和水利廳的周副廳長。”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兩個已經站不穩的人。
“他們想跟我探討一下,關于招標流程的‘靈活性’問題。”
“覺得現行的規定,有些不近人情。”
“你派兩個懂業務的同志過來,一起聽聽。”
“看看我們的規定,是不是真的存在漏洞,需要改進。”
電話那頭的趙啟明沉默了兩秒。
“我明白了,省長。”
“我親自過去。”
電話掛斷。
辦公室里,死一樣的安靜。
王副廳長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周副廳長“撲通”一聲,差點坐倒在地上。
劉星宇拿起那份還沒批完的文件。
繼續看。
仿佛剛才什么事都沒有發生。
五分鐘后。
門被敲響。
省紀委副書記趙啟明,帶著兩個穿著中山裝的年輕人,走了進來。
他看了一眼神色頹喪的王、周二人。
然后對劉星宇敬了個禮。
“省長。”
劉星宇頭也沒抬。
“人你帶走。”
“按規矩辦。”
“是。”
趙啟明一揮手。
兩個年輕人上前,一人一邊,站在了王副廳長和周副廳長的身側。
“王廳,周廳。”
“請吧。”
兩人腳步虛浮,被半架著拖出了辦公室。
門,關上了。
劉星宇批完了最后一份文件。
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小金。”
“下班。”
天色擦黑。
劉星宇沒有回省委招待所的臨時住所。
車子開進了一處安靜的家屬小院。
這是他之前擔任常務副省長時分的房子,一直沒退。
他脫下西裝外套,隨手搭在沙發上。
卷起白襯衫的袖子。
走進了廚房。
系上圍裙。
冰箱里,是小金白天按他吩咐買好的新鮮食材。
他拿起一條魚。
刮鱗,去臟。
動作干凈利落。
拿起菜刀。
“篤篤篤篤……”
刀刃和砧板碰撞的聲音,清脆而富有節奏。
姜絲細如發絲。
蔥花大小均勻。
一個小時后。
四菜一湯,擺上了桌。
清蒸鱸魚,麻婆豆腐,蒜蓉青菜,還有一個紅燒肉。
湯是番茄雞蛋湯。
色香味俱全。
門鈴響了。
劉星宇走過去開門。
陸亦可站在門外。
她身后,還跟著兩個略顯拘謹的年輕檢察官。
是她反貪局的得力干將。
“省長。”
陸亦可有些不自然。
她從沒來過領導的家里。
還是省長的家。
“進來吧。”
劉星宇側身讓開。
一股濃郁的飯菜香氣,從屋里飄了出來。
陸亦可和兩個年輕人,都愣住了。
她們走進屋。
看到了餐桌上那幾道堪比飯店水準的菜。
“這……省長,您……”
陸亦可有些不知所措。
“我做的。”
劉星宇解下圍裙,扔在椅子上。
“坐。”
“嘗嘗合不合胃口。”
三人拘謹地坐下。
誰也不敢先動筷子。
“吃吧。”
劉星宇自已先夾了一塊豆腐。
“涼了就不好吃了。”
陸亦可這才拿起筷子,小心地夾了一片青菜。
放進嘴里。
清脆,爽口,蒜香四溢。
比她在任何飯店吃的都好吃。
她又試了一口魚肉。
鮮嫩,滑爽,入口即化。
另外兩個年輕檢察官,臉上也都是驚訝的表情。
這手藝……
太專業了。
這還是那個在會議上不茍言笑,讓整個漢東官場都為之顫抖的鐵腕省長嗎?
氣氛,慢慢緩和下來。
“省長,您這手藝,太厲害了。”一個年輕檢察官鼓起勇氣說。
“閑著沒事,練的。”劉星宇說。
飯過三巡。
陸亦可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
“省長,今天……我聽說紀委那邊……”
“吃飯。”
劉星宇打斷了她。
他給陸亦可夾了一塊燒肉。
“不談工作。”
陸亦可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她看著劉星宇。
那張平靜的臉上,有一道無形的墻。
墻的這邊,是溫和的長輩,是廚藝高超的生活家。
墻的那邊,是規則的化身,是漢東說一不二的執劍人。
她忽然明白了。
為什么沙瑞金書記會說,有劉星宇在,漢東的天,塌不下來。
這頓飯,吃得很安靜。
也很安心。
晚上九點。
陸亦可帶著人告辭了。
劉星宇把她們送到門口。
“路上開車小心。”
“好的,省長。”
門關上。
屋子里又恢復了安靜。
劉星宇一個人,把碗筷收進廚房。
打開水龍頭。
嘩嘩的水聲響起。
他挽著袖子,一個一個地洗著盤子。
動作不急不躁。
像是做一件再也平常不過的事情。
洗完最后一個盤子。
他用毛巾擦干手。
走到客廳的落地窗前。
窗外。
是京州璀璨的夜。
無數的燈光,匯成一片望不到邊的星海。
這座城市,正在他的意志下,進入一個新的時代。
他看著這片燈火。
許久。
沒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