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
高育良的身體軟了下去。
“老師!”
秘書凄厲地叫喊著撲上去,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那張往日溫和的面孔,此刻已面無血色。
“快!叫救護車!快叫救護車!”
秘書沖著門口已經嚇傻的工作人員大喊,聲音都變了調。
高育良的眼皮在抖。
他費力地睜開一條縫,枯瘦的手死死抓住了秘書的手臂。
指甲陷進了肉里。
“不……”
一個字,從他喉嚨里艱難地擠出來。
秘書愣住了。
“老師,您這樣不行,必須去醫院!”
“不……去醫院。”
高育良的呼吸像是破舊的風箱,每一個字都耗盡了他全部的力氣。
“回家。”
這是他最后的體面。
他,高育良,不能以一個失敗者的姿態,從省委會議室被抬進醫院。
絕對不能。
秘書看著他那雙渾濁卻無比固執的眼睛,眼淚掉了下來。
他只能咬著牙,重重地點頭。
“好,老師,我們回家。”
兩個工作人員這才反應過來,連忙上前幫忙。
一人一邊,幾乎是架著高育良。
他雙腿發軟,幾乎要癱倒在地。
經過李達康身邊時,高育良的頭垂著。
李達康面無表情,甚至沒有看他一眼。
經過沙瑞金身邊時,沙瑞金已經站了起來。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曾經的對手,像是在看一件被時代淘汰的舊家具。
高育良被半拖半架地弄出了會議室。
沉重的木門關上。
隔絕了里面所有的目光。
那堆得像小山一樣的法律典籍,還靜靜地躺在他的座位上。
最上面的《憲法》,燙金的封面反射著燈光。
像一座無人問津的、透著寒意的墓碑。
會議室里的人,看著這一幕。
沒人說話。
氣氛壓抑得可怕。
統戰部長端起茶杯,手卻在抖。
宣傳部長低著頭,假裝在看自已的筆記本。
上面一個字都沒有。
直到高育良的身影徹底消失。
沙瑞金才拿起桌上的保溫杯,擰開蓋子。
“散會。”
他聲音平穩,仿佛剛才什么都沒發生。
說完,轉身就走。
李達康是第二個站起來的。
他走到門口,腳步停了一下。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屬于高育良的座位。
還有桌上那堆書。
他沒說話。
但他臉上那壓抑不住的、痛快的表情,說明了一切。
……
省委大樓的走廊里,空無一人。
省高院院長鄭凱,正快步走著,皮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又急又亂。
他的額頭上全是汗,襯衫的領口勒得他喘不過氣。
“鄭院長。”
一個沉穩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鄭凱腳步一滯,整個人仿佛被定在了原地。
他慢慢地,慢慢地轉過身。
看見了雙手背在身后,正緩步走來的李達康。
鄭凱連忙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他快走幾步迎上去。
“達康書記。”
李達康沒說話。
他走到鄭凱面前,停下。
就那么看著他。
不帶任何情緒,卻讓鄭凱感覺自已像是在被千刀萬剮。
鄭凱的喉嚨發干。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都有些變形。
“書記,今天這個會……我,我深受教育!振聾發聵!”
“劉省長對法律的理解,高屋建瓴,一針見血!讓我等汗顏!”
他的腰,不自覺地彎了下去,幾乎成了九十度。
“回去之后,我立即召開院黨組擴大會議,深刻反思!認真檢討!”
“呂州中院那個案子,性質太惡劣了!這是我們全省法院系統的恥辱!”
“我已經責令他們,立即撤銷原合議庭,案件發回重審!”
“主審法官孫明,立即停職!移交紀委和督察部門,嚴肅調查!絕不姑息!”
鄭凱一口氣說完,像剛從水里撈出來一樣。
他緊張地看著李達康,等待著最后的宣判。
李達康還是看著他。
半晌。
他才慢慢開口。
“這么說。”
“漢東的法,到底是聽法律的,還是聽開會的人的?”
鄭凱的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這句話,比任何指責都狠。
“不!不是的!書記!我們……”
李達康抬了抬手,制止了他。
他從鼻子里,發出一個聲音。
“嗯。”
說完,李達康轉身就走,再沒看他一眼。
留下鄭凱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走廊里。
后背的衣服,已經徹底濕透,冷風一吹,涼到了骨子里。
……
壞消息,長了翅膀。
一個下午的時間,整個漢東官場,地震了。
呂州市中級人民法院。
法官休息室里。
幾個年輕法官圍在一起,看著手機上的紅頭文件。
“真的……孫庭長真的被停職了!”
“公告都貼出去了!”
“聽說是上午省委開會,劉省長親自點的名!”
一個一直被孫明打壓的年輕法官,激動得臉都紅了。
“蒼天有眼!我那個案子,就是被他壓下來的!他說要講‘和諧’!”
漢東省政法委,某處長辦公室。
這里是漢大幫的一個重要據點。
處長把自已反鎖在辦公室里。
他手里的電話,已經撥了十幾遍。
高育良的。
關機。
高育良秘書的。
關機。
他又撥了幾個“漢大幫”核心成員的電話。
全都關機。
“完了……”
他喃喃自語。
看著桌上一份剛剛起草的,準備用來彈劾劉星宇的文件。
他抓起文件,沖到碎紙機前。
碎紙機尖嘯著,將文件吞噬殆盡。
他還是不放心。
他看著手機通訊錄里那一長串的名字。
一咬牙。
把手機狠狠砸在了墻上。
“啪!”
四分五裂。
省政府食堂。
午飯時間,人聲鼎沸。
角落的一張桌子上,幾個其他部門的干部在竊竊私語。
“聽說了嗎?高書記……病倒了。”
“什么病倒了,我聽我表哥說,是被省長當場給講暈過去了!”
“真的假的?劉省長這么猛?”
“他不是猛,他是神!一個人,一本法條,把整個漢大幫的臉都按在地上摩擦!”
“我的天……那以后……”
“以后?以后漢東,姓劉了。”
……
省長辦公室。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墨香。
一張巨大的宣紙,鋪滿了整個桌面。
劉星宇手里的長鋒毛筆,穩如泰山。
他正在寫一副字。
“道。”
筆走龍蛇,力透紙背。
秘書小金,捧著一摞文件,恭敬地站在一旁。
他大氣都不敢出。
他剛剛匯報完外面的情況。
從高育良被架走,到呂州法院的公告,再到省委大院里那些真真假假的傳聞。
他還呈上了一份名單。
是這半天時間里,通過各種渠道想要向劉星宇“匯報工作”、“表達心跡”的干部名單。
密密麻麻,足有三頁。
劉星宇聽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放下了筆,端詳著自已剛剛寫好的那個“道”字。
鐵畫銀鉤,自成風骨。
【叮!】
一個只有他能聽見的聲音,在腦海中清晰地響起。
【檢測到宿主以雷霆手段,于省委核心會議上徹底粉碎‘法理大于法’的錯誤思想,確立了程序正義的絕對權威,為后續‘依法治省’掃清最大理論障礙,漢東官場風氣為之一清!】
【任務完成度大幅提升!】
【獎勵:體能全面提升100%!】
劉星宇感受著體內那股溫潤而強大的暖流,以及大腦中多出的一絲玄妙的預感。
他拿起剛剛寫好的字。
輕輕吹了吹。
墨跡未干,道已立。
……
夜,深了。
省委書記辦公室。
沙瑞金處理完最后一份文件,揉了揉眉心,準備起身。
“鈴鈴鈴!”
桌上那部紅色的電話機,毫無征兆地,驟然響起。
鈴聲尖銳,仿佛一把刀子,劃破了深夜的寧靜。
沙瑞金的動作停住了。
他看著那部電話。
整個漢東,能讓這部電話在深夜響起的,只有一個人。
他走過去,沉穩地拿起聽筒。
“我是沙瑞金。”
電話那頭,是一陣壓抑的沉默。
只能聽到電流的“滋滋”聲,和另一個男人沉重的呼吸。
過了足足十幾秒。
一個聲音才響了起來。
不再有上次的居高臨下和虛偽的“親切”。
只剩下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無法掩飾的寒意。
“瑞金。”
趙立春的聲音,像是從冰窖里傳來,沒有一絲溫度。
“管好劉星宇。”
他的聲音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漢東,不能再亂了。”
最后四個字。
他說得極重。
“這是命令。”
沙瑞金握著涼透的聽筒。
他能清晰地聽到電話那頭,那個曾經的漢東王,壓抑著的怒火和無力。
他沒有立刻回答。
辦公室里,
窗外,是京州的萬家燈火,璀璨如星河。
窗內,卻是一場決定漢東未來命運的無聲對峙。
又過了許久。
久到趙立春的呼吸聲都開始變得不耐煩。
沙瑞金才慢慢開口。
他的聲音很平靜。
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恐怕你還不能命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