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省。
新華書店。
天還沒亮透,門口已經擠滿了人。
一個個西裝革履,神色焦慮。
全是平日里難得一見的領導干部。
“開門!快開門啊!”
卷簾門“嘩啦”一聲拉開。
人群像潮水一樣涌了進去。
“《法律匯編》!在哪兒?”
“給我來一本《憲法》!”
“《行政處罰法》還有沒有?!”
法律專區的書架前,瞬間亂成一鍋粥。
一個地中海發型的男人,死死抱著最后一本《法律匯編》。
“我的!我先拿到的!”
另一個戴金絲眼鏡的男人,伸手就去搶。
“放屁!我先進來的!”
兩人都是各自單位的處長。
此刻,卻像菜市場搶白菜的潑婦。
“你松手!”
“你先松!”
撕扯中。
“啪!”
金絲眼鏡被打飛出去,在地上摔得粉碎。
書店店員看著這一幕,徹底傻了。
……
高家別墅。
屋內。高育良靠在沙發上。
臉色依舊蒼白。
但那雙渾濁的眼睛里,全是壓不住的怨毒。
門開了。
省高級人民法院副院長王建民,帶著幾個政法系統的核心干部走了進來。
他們都是漢大幫的骨干。
“老師。”
王建民的聲音,帶著哭腔。
幾個人站成一排,垂著頭,像一群等待審判的犯人。
“老師,您身體要緊啊。”
“是啊老師,外面……外面全亂了。”
一個檢察院的副廳長,聲音都在發抖。
“書店都打起來了,為了搶一本破法條!”
“咱們……咱們怎么辦啊?”
王建民看著高育良。
他猶豫了很久。
“老師,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那個劉星宇,現在風頭正盛,連沙書記都……”
“要不,我們……我們暫時先服個軟?”
“是啊老師!”另一個公安廳的干部趕緊接話。
“我聽說已經有人,偷偷給劉星宇的秘書打電話,想匯報思想了!”
“我們再不動,就晚了!”
高育良聽著這些話。
胸口劇烈地起伏。
他驟然抬手,想要拍桌子。
手掌落下,卻只發出一聲無力的悶響。
“混賬!”
他的聲音嘶啞,像砂紙在摩擦。
“服軟?”
“你們還配當我的學生嗎!”
王建民等人嚇得一哆嗦,不敢再說話。
高育良撐著身體,坐直了一些。
“他劉星宇,不是最喜歡講程序,講法律嗎?”
他枯瘦的手指,在空中點了點。
“好!”
“我就跟他講法律!”
高育良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絲光。
“全省政法干部統一考試,他有法律依據嗎?”
“《憲法》哪一條規定了省長可以組織這種考試?”
“《公務員法》哪一款賦予了他這個權力?”
“沒有!”
高育良的聲音,陡然拔高。
“這就是濫用職權!”
“是典型的行政權干預組織人事權!”
“是以權壓法!”
王建民等人的眼睛,也慢慢亮了起來。
對啊!
他們怎么沒想到!
這是程序上的致命漏洞!
“老師高明!”王建民激動得臉都紅了。
“我們這就去準備材料!”
“不。”高育良擺了擺手。
他面露冷笑。
“動靜要大一點。”
“你們立刻回去,聯絡所有信得過的人。”
“我們聯名!”
“寫一封信!”
高育良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
“一封,給省人大的聯名信!”
“再一封,直接寄到京城!”
“我就不信,天底下沒有講‘理’的地方了!”
別墅的書房里。
高育良靠在太師椅上。
精神,似乎恢復了不少。
秘書搬來電腦,坐在他對面。
“老師,可以開始了。”
高育良閉上眼睛,醞釀了一下。
良久,他沉聲說道。
“關于劉星宇同志濫用行政職權,破壞干部管理條例,無法可依組織全省統考的情況反映……”
他口述。
秘書飛快地敲擊著鍵盤。
一個個熟悉的法理名詞,一個個精妙的邏輯陷阱,從高育良的嘴里流出。
王建民幾人站在一旁,聽得心潮澎湃。
這才是他們熟悉的老師!
那個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的法學宗師!
劉星宇,到底還是太年輕了!
“……綜上所述,此舉嚴重違背了《立法法》的基本精神,其行為已涉嫌濫用職權。懇請上級領導明察,責令漢東省立即糾正此項錯誤決定,以維護法律之尊嚴,干部隊伍之穩定……”
高育良念完了最后一句。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感覺胸口的郁結,都散去了不少。
他拿起茶杯,正準備喝口水。
“嗡。”
秘書的手機,在桌上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加急推送。
秘書下意識地點開。
只看了一眼。
他的臉色,瞬間變了。
“老師……”
高育良皺了皺眉。
“什么事?慌慌張張的。”
秘書把手機,顫抖著遞了過去。
高育良接過手機。
屏幕上。
一個加粗的紅頭標題,刺入他的眼中。
《省政府法制辦公布關于“法律法規再學習”專項活動的補充說明》
他的心,咯噔一下。
他繼續往下看。
“……本次專項活動及后續統一考試,其主要依據如下:”
“一、根據《公務員法》第六十條規定:‘機關根據公務員工作職責的要求和提高公務員素質的需要,對公務員進行分級分類培訓。’第六十一條規定:‘機關對公務員的培訓情況、學習成績進行考核和登記。’”
“二、根據《干部教育培訓工作條例》第二章第九條規定:‘……加強對干部的政治理論、政策法規、業務知識……等方面的培訓,全面提高干部素質和能力。’第四章第二十五條規定:‘干部教育培訓管理部門按照干部管理權限,對干部參加教育培訓的情況進行考核。’”
“三、……”
文件很長。
一條。
又一條。
每一條,都來自國家的根本大法和核心條例。
每一句都如同一記記耳光,狠狠抽在他剛剛起草的那封聯名信上,將其駁斥得體無完膚。
所謂的“無法可依”。
所謂的“程序漏洞”。
在這些白紙黑字的條文面前,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高育良舉著手機。
手臂,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他剛剛恢復了一點血色的臉。
再一次。
變得慘白如紙。
“啪嗒。”
一聲輕響。
他一直緊緊攥在另一只手里的那支鋼筆,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