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厚重的紅木門,被兩名紀委的工作人員從外面拉開,又在他們架著高育良離開后,緩緩關上。
“咔噠。”
一聲輕響。
像是給一個時代,畫上了句號。
會議室里,死一般地安靜。
所有人都還坐在原位,動也不動。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硝煙和血腥味。
每個人都能聞到。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那口氣又長又濁,仿佛要把這幾年積攢的所有憋屈,都吐出去。
李達康端起面前已經涼透的茶水,喝了一大口。
“嘖。”
他咂了咂嘴,打破了沉默。
“今天的會,開得好啊。”
李達康把保溫杯重重地頓在桌上。
“給我們所有人都上了一課。”
“什么叫組織紀律,什么叫對黨忠誠。”
他這番話,像是一道赦令。
宣傳部長,第一個站了起來。
“沙書記,劉省長,我……我部里還有個緊急會議。”
他不敢看任何人,低著頭,腳步虛浮地朝門口走去。
像是在逃難。
省委秘書長陳海峰,也跟著站了起來。
“書記,剛才的會議紀要,我需要馬上去核對、簽發。”
說完,他也快步跟了出去。
背影同樣狼狽。
有了帶頭的,剩下的人再也坐不住了。
“我那邊也有點急事……”
“我也先告辭了。”
“書記省長再見。”
嘩啦啦。
轉眼之間,剛才還滿滿當當的會議室,就空了一大半。
走的每一個人,都下意識地繞開了劉星宇的方向。
好像他身邊有一個無形的力場。
靠近,就會被碾碎。
只有幾個人沒動。
沙瑞金,李達康,還有劉星宇。
以及。
副省長,梁青松。
梁青松非但沒走,反而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已的西裝領帶。
他清了清嗓子。
然后,他站起身,繞過半個會議桌,徑直走到了沙瑞金的身邊。
“沙書記。”
梁青松的臉上,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憂慮。
“高育良出了這么大的事,我很難過,也很痛心。”
他嘆了口氣。
“但是,工作不能停。”
“尤其是政法口,牽一發而動全身,穩定是第一位的。”
梁青松微微躬身,聲音壓得很低,但足以讓旁邊的劉星宇和李達康聽見。
“我呢,在公安廳干了很多年,對政法系統的情況,還算熟悉。”
“現在這個關鍵時刻,如果組織需要,我愿意為沙書記分憂,先把這個攤子給撐起來,保證不出亂子。”
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
李達康低頭看著自已的保溫杯,杯蓋擰開又合上,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玩具。
沙瑞金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根本不存在的熱氣,沒有接話。
梁青松見沙瑞金沒反應,膽子更大了一些。
他一邊說著,一邊很自然地,朝旁邊那個空出來的座位走去。
那個剛剛還屬于高育良的,省委副書記的座位。
那個漢東省權力核心圈里,僅次于書記和省長的第三把交椅。
“當然,這只是我個人的一點不成熟的建議。”
梁青松的手,已經伸了出去,扶向了那張椅子的靠背。
“主要還是為了我們漢東的大局……”
他想把椅子拉開。
他想坐下。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溫熱的皮質靠背時。
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小金。”
是劉星宇。
他甚至沒抬頭看梁青松。
他只是對著會議室門口的方向,叫了一聲自已秘書的名字。
小金立刻推門進來,站得筆直。
“省長,您吩咐。”
劉星宇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那本紅色冊子,在手里掂了掂。
“去。”
他揚了揚下巴,示意了一下會議室的方向。
“把后勤處的王處長給我叫過來。”
小金愣了一下,但沒有多問。
“是。”
他轉身就走,腳步飛快。
會議室里的氣氛,瞬間變得詭異。
梁青松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他看著劉星宇,臉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
“劉省長,您這是……”
劉星宇沒理他。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車水馬龍。
沙瑞金放下了茶杯。
李達康停止了把玩他的保溫杯。
三個人,都沉默著。
這沉默,讓梁青松如芒在背。
沒過兩分鐘。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一個微胖的中年男人,滿頭大汗地跑了進來,襯衫的領口都濕透了。
是后勤處的王處長。
“劉……劉省長,沙書記,您……您找我?”王處長喘著粗氣,一臉惶恐。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么。
能讓省長親自點名把他叫到常委會議室來,這絕對是天大的事。
劉星宇轉過身。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梁青松身邊的那張空椅子。
王處長的目光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劉星宇開口了。
聲音不大,卻像冰碴子一樣,砸在會議室的地板上。
“王處長。”
“是,省長!”王處長一個立正。
“這張椅子。”
劉星宇的聲音頓了頓。
“坐過它的人,德不配位,把椅子坐塌了。”
“晦氣。”
王處長張大了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梁青松的臉,刷的一下,全白了。
劉星宇看著王處長。
“你現在,立刻,馬上。”
他一字一頓。
“找兩個人來,把這張晦氣的椅子,給我搬出去。”
王處長的大腦一片空白。
“搬……搬出去?”
“對。”
劉星宇的語氣沒有任何回旋余地。
“搬到鍋爐房去。”
“當著你的面,給我劈了,當柴燒。”
轟!
梁青松的腦子里,像是有個炸彈爆開。
他整個人晃了一下,差點沒站穩。
這已經不是打臉了。
這是把他扒光了衣服,扔在長安街上,再用聚光燈照著!
王處長不敢再問。
他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機,撥了個號碼。
“喂?保安部嗎?叫兩個人,帶上工具,馬上到一號會議室來!快!”
掛了電話,他像個犯了錯的小學生,站在原地,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很快。
兩個穿著制服的保安,提著斧子和撬棍就沖了進來。
看到會議室里的陣仗,兩個保安也懵了。
王處長對著他們吼了一聲。
“看什么看!動手!”
他指著那張椅子。
“把這個,搬走!”
兩個保安不敢怠慢,一左一右,架起那張象征著無上權力的真皮座椅,就往外拖。
椅子腿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劃出刺耳的“滋啦”聲。
像是在哀嚎。
也像是在嘲笑。
梁青松就站在那個空蕩蕩的位置旁邊。
那張椅子被搬走了。
留下一個刺眼的空位。
也留下一個,站在那里,像小丑一樣的他。
他的臉,由白轉青,由青轉紫。
最后,變成了一片死灰。
劉星宇從他身邊走過。
連一個余光都沒有給他。
在走到門口時,劉星宇的腳步停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
只是留下了一句話。
話是對梁青松說的。
“梁副省長。”
“明天上午九點,省政府黨組會。”
“討論一下,各位副省長分管工作的調整問題。”
“別遲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