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星宇的手指很穩。
他捏著那根白色的棉線,一點一點,把那個印著“絕密”字樣的牛皮紙袋解開。
動作慢得像是在拆一個定時炸彈。
會議室里沒人說話。
只有棉線摩擦紙袋發出的“沙沙”聲。
聲音很輕。
但在其他人耳朵里,這就跟磨刀石磨刀的聲音沒區別。
梁青松坐在對面。
他盯著劉星宇的手。
他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那是下意識的吞咽動作。
他抓起那個巨大的保溫杯,送到嘴邊。
杯子是空的。
但他還是仰起頭,裝模作樣地咽了一口空氣。
他必須得做點什么,來掩飾自己剛才那瞬間的心跳加速。
棉線終于解開了。
劉星宇把線團放在一邊。
他伸手,從袋子里抽出一份文件。
文件很厚。
起碼有兩百頁。
砸在桌面上,“砰”的一聲。
“梁副省長。”
劉星宇開口了。
他翻開文件的封面,手指在第一行大標題上點了點。
“剛才你不是說,我是個外行,不懂政法,也不懂技術嗎?”
梁青松放下了空杯子。
他看清了那個標題。
不是紀委的立案通知書。
也不是他的個人黑料檔案。
而是——《關于“平安漢東”二期監控系統建設項目的專項審計報告》。
呼。
梁青松的肩膀明顯松垮了一下。
不是抓人的文件就好。
只要不是直接帶走,那就還有得聊。
只要是工作上的事,那就是扯皮。
扯皮,他是祖宗。
梁青松的身子往后一靠,二郎腿重新翹了起來。
“劉省長。”
他笑了笑,語氣里帶著一絲不屑。
“我當是什么驚天動地的大事。”
“原來是個審計報告。”
梁青松伸手彈了彈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塵。
“‘平安漢東’是省里的重點工程,為了維穩,投入大一點,手續繁瑣一點,這都很正常。”
“審計廳那幫秀才,就知道盯著發票看,他們懂什么一線警務?”
他想把這事兒輕飄飄地揭過去。
“是嗎?”
劉星宇翻到了報告的第十八頁。
“來。”
“各位副省長,都把你們手邊的附件材料打開。”
“翻到附件三。”
一陣嘩啦啦的翻書聲。
在座的副省長們動作整齊劃一。
誰也不敢慢半拍。
有人翻到了那一頁。
然后,那個人的手僵住了。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住了。
會議室的氣氛變得古怪起來。
后勤王副省長甚至摘下眼鏡,擦了擦,又重新戴上,趴在文件上仔細看了一眼。
像是不相信自己看到的數字。
劉星宇沒看他們。
他只盯著梁青松。
“梁副省長,我不懂技術。”
“但我懂算術。”
劉星宇念出了文件上的第一行字。
“高清道路監控探頭,型號海康九千。”
“采購單價:八萬二千元。”
“數量:六千個。”
劉星宇停頓了一下。
他看著梁青松,問了一句。
“梁副省長,這探頭是用金子做的?”
梁青松的眼皮跳了一下。
但他沒慌。
“劉省長,你這話就外行了。”
梁青松攤開手,一臉無辜。
“這是工業級的特種設備。”
“防水,防爆,耐高溫,還得帶人臉識別和夜視功能。”
“不是你在電腦城兩百塊買的那種網絡攝像頭。”
“貴,自然有貴的道理。”
“這也是為了全省人民的安全嘛。”
理由很充分。
冠冕堂皇。
劉星宇點點頭。
“好。”
“防爆,耐高溫。”
“那我們再看下一項。”
劉星宇的手指往下滑了一行。
“設備安裝支架。”
“也就是那根鐵桿子。”
“單價:一萬五千元。”
“安裝人工費:五千元每臺。”
劉星宇抬起頭。
“擰幾個螺絲,接兩根線。”
“五千塊?”
“梁副省長,你們請的是國外的專家來擰螺絲嗎?”
如果說剛才的攝像頭還能用技術參數糊弄。
那這個安裝費,簡直就是把“搶錢”兩個字寫在了臉上。
幾個副省長低著頭,誰也不敢說話。
但他們的余光都在往梁青松身上瞟。
這吃相,太難看了。
梁青松的臉皮厚度顯然超出了常人的想象。
他連眼都沒眨。
“高空作業。”
梁青松敲了敲桌子。
“那是高危行業。”
“而且涉及到保密線路的鋪設,必須用經過政審的專業施工隊。”
“人工成本高一點,也是為了工程質量。”
“劉省長,你不能拿路邊裝修隊的各種價格來衡量我們的公安工程。”
這一套說辭,他背得滾瓜爛熟。
以前也有人質疑過。
都被他用這一套“專業壁壘”給擋回去了。
在漢東,沒人敢在“安全”這兩個字上跟他較真。
劉星宇合上了文件。
他從那個牛皮紙袋里,又拿出了一張紙。
是一張復印的發票。
還有一張工商注冊信息的打印件。
劉星宇把這兩張紙,順著光滑的會議桌,滑到了梁青松的面前。
紙張滑行,停在梁青松的手邊。
“專業施工隊。”
劉星宇指著那張工商信息。
“漢東強盛科技工程有限公司。”
“法人代表:梁小龍。”
“注冊資本:十萬元。”
“注冊地址:京州市高新區某居民樓102室。”
劉星宇看著梁青松。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
“梁小龍,是你那個在老家務農的堂侄吧?”
“一個注冊資本十萬,在居民樓里辦公的皮包公司。”
“就是你口中經過政審的、專業的、每擰一個螺絲要收五千塊的施工隊?”
這一下,是實錘。
直接砸在臉上。
如果是普通官員,這時候早就慌了。
早就開始擦汗,開始語無倫次,開始想怎么撇清關系了。
但梁青松不是普通人。
他是漢東官場的老油條。
他是那個敢在常委會后給全省公安系統開小會的人。
他拿起了那張紙。
看了一眼。
然后。
他把紙揉成一團,隨手扔進了旁邊的廢紙簍里。
動作瀟灑得很。
“劉省長。”
梁青松甚至換了個更舒服的坐姿。
“舉賢不避親。”
“只要工程質量過關,只要驗收合格,誰來干這個活,重要嗎?”
“而且。”
梁青松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他的臉上沒有半點愧疚。
反而帶著一種“你很無知”的嘲笑。
“這個監控系統,涉及到大量的數據處理、云端存儲、人工智能算法。”
“這是一個龐大的系統集成項目。”
“不是簡單的買幾個零件組裝起來。”
“這里面的軟件開發成本、系統維護成本、專利授權費,那才是大頭!”
“硬件價格高一點,那是為了分攤軟件的研發成本。”
梁青松搖了搖頭。
他看著劉星宇,像是在看一個還沒畢業的小學生。
“劉省長,你是個好官。”
“我也相信你想為漢東省省錢。”
“但是。”
梁青松笑出了聲。
那笑聲里,全是輕蔑。
“隔行如隔山。”
“這些高科技的東西,里面的門道太深了。”
“你看不懂,我不怪你。”
“但你不能因為自己不懂,就拿著幾張紙,在這里亂扣帽子。”
梁青松站了起來。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主位的劉星宇。
“我是分管副省長。”
“在這個領域,我是專業的。”
“而你。”
梁青松指了指劉星宇。
“恕我直言。”
“劉省長,你不懂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