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的氣氛變得復雜。
原本淡淡的檀香味,被一股濃烈的生禽味和旱煙味沖散。那個巨大的紅藍白三色編織袋就立在真皮沙發旁邊,袋口松開,兩只老母雞探出紅彤彤的腦袋,“咯咯”地叫了兩聲。
“大貴哥。”
劉星宇站起身,繞過辦公桌。
他沒有嫌棄那雙沾滿黃泥的解放鞋,也沒有在意那只伸過來的、滿是老繭和裂口的黑手。他伸出雙手,握住了對方。
“哎呀!星宇!真沒想到,真沒想到啊!”
王大貴激動得滿臉通紅,那雙粗糙的手勁大得驚人,上下晃動著劉星宇的胳膊。“咱們村里出了個大官!省長啊!這是祖墳冒青煙了!”
他一邊說,一邊轉身去扒拉那個編織袋。
“家里沒啥好東西。這兩只雞,是你嫂子養了三年的,一直舍不得殺。還有這雞蛋,都是攢的,一個都沒舍得賣。”
王大貴從懷里掏出一個布包,一層層揭開,里面是幾十個沾著草屑的雞蛋。
劉星宇看著那些雞蛋。
腦海深處的記憶翻涌上來。
40年前,原主考上大學,家里窮得揭不開鍋。是這個遠房表哥,騎了三十里山路,送來了賣豬湊的五百塊錢。那五百塊,是原主走出大山的船票。
“哥,坐。”
劉星宇拉著他在沙發上坐下,親自倒了一杯水。
“家里都還好吧?嫂子身體怎么樣?”
“好!都好!”王大貴接過水,一口氣喝干,袖子一抹嘴。“就是想你想得緊。村里人都說你出息了,我不信,非要來看看。”
閑聊了幾句家常。
王大貴把水杯放下,屁股在沙發上挪了挪,神色變得局促。
他從貼身的襯衫口袋里,摸出一張折得四四方方的紙。紙被汗水浸得發軟。
“星宇啊……其實這次來,哥還有個事兒想求你。”
劉星宇翻看簡歷的手一頓。
該來的還是來了。
“哥,你說。”
王大貴把那張紙展開,是一份手寫的簡歷,字跡歪歪扭扭。“這孩子今年小升初。他在鎮上念書,成績也就那樣。我想著,既然你在省城當大官,能不能給安排個好點的學校?”
他壓低了聲音,湊近劉星宇。
“我聽人說,那個什么……京州實驗中學,是最好的。你給寫個條子,讓小虎進去唄?”
視網膜上,紅光一閃。
【系統警告:檢測到違規請托。】
【違規性質:干預招生程序,破壞教育公平。】
【系統建議:拒絕請求,維護規則。若宿主執行違規操作,將扣除所有系統獎勵,并遭受一級電擊懲罰。】
劉星宇看著那張簡歷。
王小虎。數學35分,語文42分。
“哥。”劉星宇把簡歷放在茶幾上,聲音平和但清晰。“這事,我辦不了。”
王大貴的笑容僵在臉上。
“啥?”
“我說,這事我辦不了。”劉星宇看著他的眼睛,“現在京州實行電腦搖號。誰去哪個學校,是電腦說了算,不是我說了算。”
“嗨!我還以為啥事呢!”
王大貴一拍大腿,他又笑了起來。“星宇,你別蒙哥。我都聽說了,你是省長!這漢東省不就是你說了算?那個什么搖號,不就是糊弄老百姓的嗎?你在后臺打個招呼,誰敢不聽?”
說著,他左右看了看,見秘書小金不在,便神神秘秘地把手伸進褲襠里。
掏出一個紅布包。
打開。
里面是一沓皺皺巴巴的鈔票。有一百的,有五十的,還有十塊五塊的。
“哥知道規矩。這是兩萬塊錢。是家里賣牛的錢。”王大貴把錢往劉星宇手里塞,“不夠哥再回去湊。只要能進那個實驗中學,砸鍋賣鐵我們也認了!”
那股混合著汗味和牛糞味的錢,硬生生塞到了劉星宇手里。
劉星宇像被燙了一下,觸電般把手抽回來。
那一沓錢散落在茶幾上。
“把錢收起來。”劉星宇的聲音沉了下來。
王大貴愣住了。他看著散落的錢,又看著劉星宇那張沒有表情的臉,臉上的討好逐漸變成了惱怒。
“星宇,你這是啥意思?”
王大貴站了起來,指著劉星宇的鼻子。“你嫌錢少?還是嫌棄窮親戚?”
“哥,這不是錢的事。”
劉星宇也站起來,但他沒有發火。“就在昨天,我剛剛撤了一個教育局長的職。因為他給人走后門。”
“我不管別人!”王大貴吼了起來,唾沫星子噴得老遠。“我就問你,咱們是不是親戚?當年你上大學,是誰給你湊的學費?啊?”
“那五百塊錢,是你嫂子一分一分攢下來買藥的錢!為了給你,她病都拖重了!”
“現在你當了大官,住著大房子,坐著真皮沙發。讓你給侄孫子辦個上學的事,你就推三阻四?”
“劉星宇,你良心讓狗吃了?”
聲音很大。
辦公室的門沒關嚴,外面的走廊里傳來了腳步聲。
劉星宇沉默了。
他轉過身,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拿出自已的錢包。
他把里面所有的現金都掏了出來。又從大衣口袋里翻出剛才準備好的備用金。
一共是一萬二。
他走到茶幾前,把這一萬二整整齊齊地放在那堆零錢旁邊。
“哥。”
劉星宇看著王大貴。“當年的五百塊,我記一輩子。這一萬二,你拿回去,給嫂子買點補品。以后家里有什么困難,缺錢了,生病了,你隨時來找我。我劉星宇絕不推辭。”
““但是,””
劉星宇語氣突變,像刀一樣硬。
“條子,我不能寫。口子,我不能開。”
“小虎要上學,就按規矩搖號。搖到哪去哪。這是底線。”
王大貴看著那一沓嶄新的百元大鈔。
他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感覺自已像個叫花子,被人用錢打發了。
“好……好啊……”
王大貴氣得渾身發抖。他一把抓起茶幾上的那個白瓷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啪的一聲脆響,
瓷片四濺。茶水潑了一地。
“劉星宇!你有種!”
王大貴根本沒看那一萬塊錢。他提起地上的編織袋,一腳踢翻了那籃雞蛋。
雞蛋碎了一地。蛋液流在地毯上,腥味刺鼻。
“我不稀罕你的臭錢!我算是看透你了!你就是個白眼狼!六親不認的白眼狼!”
王大貴轉身沖出辦公室。
他沒有走電梯,而是直接沖進了走廊。
正是上班時間。走廊里人來人往。
“大家都來看看啊!來看看這個大省長啊!”
王大貴扯著嗓子嚎,聲音在空曠的省委大樓里回蕩。“他親表哥求他辦點事,他拿錢砸人啊!當年他窮得像條狗,是我家給他飯吃!現在當官了,連祖宗都不認了啊!”
工作人員都驚呆了。
一個個停下腳步,驚恐地看著這個瘋瘋癲癲的農村漢子。
幾個保安聞訊趕來,手里拿著對講機,急匆匆地沖向王大貴。
“干什么!不許喧嘩!”
保安隊長就要上去捂王大貴的嘴,想把他架走。
“住手!”
一道聲音從辦公室門口傳來。
劉星宇站在那里。
他看著地上的碎雞蛋,看著滿臉淚水和鼻涕的王大貴,又看著那些指指點點的工作人員。
他的臉上沒有憤怒,也沒有慌張。
只有一種讓人看不透的平靜。
“讓他說。”
劉星宇對保安擺了擺手。“別動他。”
保安隊長愣住了。“省長,這……這影響太壞了……”
“不僅讓他說。”
劉星宇轉頭看向身后的秘書小金。
“小金,把錄音筆打開。”
小金一怔,隨即反應過來,迅速從口袋里掏出錄音筆,按下紅色按鈕。
“錄下來。”劉星宇指著還在撒潑的王大貴,“從頭到尾,一句別漏。”
“我要讓全省的人都聽聽。”
“聽聽我劉星宇的親戚,是怎么罵我的。”
走廊里一片寂靜。
只有王大貴的罵聲,和錄音筆指示燈閃爍的紅光。
王大貴罵累了。
他看著劉星宇那雙平靜得像深潭一樣的眼睛,突然覺得心里發毛。那種威壓,不是他這種莊稼漢能扛得住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了嗚咽。
“你……你狠……”
王大貴抹了一把鼻涕,提著那個空了一半的編織袋,在眾人復雜的目光中,灰溜溜地走向電梯口。
劉星宇一直看著他的背影消失。
他低下頭,看著腳邊的一塊碎瓷片。
那是他最喜歡的杯子。
“省長……”小金小心翼翼地走過來,關掉了錄音筆。“這段錄音……要銷毀嗎?”
劉星宇抬起頭。
“銷毀?”劉星宇反問。
他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衣領,他笑了笑。
“不,”劉星宇搖頭,
“把它發給省委宣傳部。”
“標題就叫:《省長的一天:從拒絕親戚走后門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