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金同志,你今天必須表個態。”
陳建國的拐杖在實木地板上敲出沉悶的聲響。
沙瑞金坐在單人沙發上,看著面前那杯涼透的大紅袍。茶水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茶垢,幾片茶葉沉在杯底,一動不動。
“為了漢東的穩定,為了大局。”陳建國居高臨下地看著沙瑞金,聲音在寬敞的辦公室里回蕩,“你必須立刻叫停劉星宇對景湖集團的所謂‘清算’!把抓起來的律師放了,把凍結的賬戶解開。讓企業自已去解決債務問題!”
李長明把手里的《漢東日報》折了兩疊,扔在茶幾上?!叭鸾鸢?,我們這些老骨頭今天拉下臉來找你,不是為了私利。外資要撤,民企心寒。劉星宇這是在挖漢東的根。你作為班長,不能任由他胡鬧?!?/p>
一直閉目養神的趙老手里盤著兩顆獅子頭核桃,發出咔噠咔噠的摩擦聲。
“年輕人有沖勁是好事,但做事不能太絕?!壁w老慢條斯理地開口,“水至清則無魚。把桌子掀了,大家都沒飯吃。”
沙瑞金抬起頭。
就在他準備開口時,辦公室厚重的木門被人從外面一把推開。
沒有敲門聲。
劉星宇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他身上那件夾克還帶著外面風雨的潮氣,皮鞋踩在地板上,步履生風。秘書小金跟在他身后,反手將門關嚴。
屋子里沒人說話。
陳建國舉著拐杖的手僵在半空。李長明皺起眉頭。趙老盤核桃的動作停頓了一秒。
“幾位老領導這么關心漢東的經濟大局,我很感動?!?/p>
劉星宇走到茶幾前,將手里那個厚厚的牛皮紙袋舉高,然后重重地砸在玻璃桌面上。
“啪!”
一聲脆響,震得茶杯里的水晃了出來。
“陳老要表態,我來給?!?/p>
劉星宇解開紙袋的繞線,從里面抽出一份裝訂好的A4紙文件。文件封面上蓋著省審計廳和反貪局的鮮紅公章。
他把文件直接推到陳建國面前。
“陳老,這是過去三年,景湖集團所有工程發包的流水明細。”劉星宇看著陳建國,“您的幼子陳海名下的‘海納投資’,持有景湖集團百分之十五的暗股。過去三年,海納投資通過景湖集團的內部發包,總共拿走了兩點三個億的工程款。”
陳建國的臉白了。他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拐杖拄在地上,手里死死攥著拐杖。
“你……你血口噴人!這是正常的商業投資!”陳建國聲音發顫地吼道。
“是不是正常投資,賬本上寫得很清楚?!眲⑿怯钫Z氣平穩,像在宣讀一份會議紀要,“兩點三個億,沒有經過任何公開招投標程序。這筆錢,算不算漢東的經濟大盤?算不算你們口中的營商環境?”
李長明站了起來,指著劉星宇的鼻子?!皠⑿怯?!你懂不懂規矩?你這是在搞有罪推定!你抓了天衡律所的律師,現在又來查老同志的家屬,你眼里還有沒有省委?有沒有法律?”
劉星宇轉過頭看李長明。
他的視網膜上,藍色的系統界面正在持續刷新數據。
他從紙袋里抽出第二份文件,甩在李長明面前的報紙上。
“李老,您跟我談法律。”劉星宇修長的手指點在文件上,“您女婿在天衡律師事務所擔任高級合伙人。今天上午九點半,他親自操作,試圖利用平昌縣法院的破產程序,幫景湖集團轉移四千萬的資金。”
劉星宇看著李長明慢慢灰敗的臉色,繼續說道:“這四千萬,是景湖集團準備用來填補虧空的贓款。您女婿涉嫌妨礙司法公正和協助洗錢,證據確鑿。周正的人正在給他做筆錄。您要不要去公安廳,親自給他普普法?”
李長明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他雙腿一軟,跌坐回沙發上,碰倒了面前的茶杯。茶水流了一桌子,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毯上。
辦公室里只剩下趙老手里核桃摩擦的“咔噠”聲。
趙老嘆了口氣,睜開眼睛。
“星宇同志,查貪腐我們是支持的?!壁w老的聲音失去了剛才的從容,透著一絲干澀,“但辦案要講證據。你把事情搞得這么大,京州的商圈人心惶惶?,F在連景湖集團的財務總監都找不到了,你這案子怎么結?”
劉星宇走到趙老面前。
“趙老消息很靈通。”劉星宇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李明確實失蹤了。”
趙老手里的核桃轉得快了一些。
“交警和刑偵在城郊盤山公路找到了接應他的那輛套牌車?!眲⑿怯钔nD了一下,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晰,“那輛套牌車的購買人,用的是一張遺失的身份證。巧合的是,這張身份證的主人,是您退休前的專職司機,王建國?!?/p>
“吧嗒。”
兩顆獅子頭核桃從趙老手中滑落,砸在茶幾邊緣,彈了一下,滾到了沙發底下。
趙老的手停在半空,微微發抖。
“公安廳已經對王建國發出了協查通報?!眲⑿怯畈辉倏此?,環顧著三位曾經在漢東呼風喚雨的老人,“三位老領導,景湖集團的案子,省政府管定了。那些被轉移的錢,一分不少,全都要吐出來。誰擋在程序前面,我就查誰?!?/p>
辦公室里沒人說話。
陳建國大口喘著氣,看了看李長明,又看了看趙老。沒有人說話。
“瑞金同志……”陳建國轉頭看向沙瑞金,聲音沙啞地喊道。
沙瑞金站起身。
他沒有看陳建國,而是走到茶幾前,拿起一塊抹布,將李長明碰倒的茶水一點點擦干凈。
“陳老,李老,趙老?!鄙橙鸾鸢涯ú既舆M垃圾桶,“星宇同志拿出的這些材料,省紀委已經向我備過案了。漢東的營商環境,是給守法企業準備的,不是給特權階層準備的。”
沙瑞金轉過身,看著他們?!疤鞖獠缓茫瑤孜焕项I導早點回去休息吧。景湖集團的事,省委全力支持省政府的處置方案。絕不姑息?!?/p>
陳建國閉上眼睛。他手一松,靠在椅背上。
他拄著拐杖,步履蹣跚地轉過身。李長明扶著沙發扶手站起來,一言不發地跟在后面。趙老連地上的核桃都沒撿,低著頭往外走。
門開了又關。
三位老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沙瑞金走到辦公桌后,拿起座機,撥通了省委辦公廳的電話。
“通知所有常委,明天上午九點召開緊急擴大會議?!鄙橙鸾鸬穆曇舫练€有力,“議題只有一個。將省政府在景湖集團事件中采用的‘政府墊付、穿透審計、異地用警’模式,形成制度文件。從下個月起,在全省范圍內全面推廣。任何企業拖欠工資、惡意逃廢債,一律按此標準執行。”
掛斷電話,沙瑞金看向劉星宇。
“星宇,放手去干。天塌下來,省委頂著。”
劉星宇點點頭。“明白。”
……
省立醫院,頂層特護病房。
窗外的雨已經停了,夜色籠罩著京州。
鐘小艾靠在床頭,手里拿著遙控器。墻上的液晶電視正在播放漢東衛視的晚間新聞。
畫面里,劉星宇站在風雨中,指著大屏幕上八千七百萬的轉賬記錄。工人們歡呼雀躍,排隊簽字。
鏡頭一轉,天衡律所的張文博戴著手銬,被押上警車。
鐘小艾沉著臉。
她放在床頭柜上的老舊直板手機震動了一下。
一條短信彈了出來。
發件人是陳建國。
【小艾,我們老了,管不了了。賬本的事,你自已想辦法掃尾吧。別再聯系了?!?/p>
鐘小艾盯著屏幕上的字。
她的胸口劇烈起伏,呼吸變得粗重。
她拿起那部手機,用力砸向對面的墻壁。手機四分五裂,零件散落一地。
這還不夠。
她抓起面前小桌板上的骨瓷咖啡杯,連同里面剩余的半杯咖啡,狠狠地砸在地上。
“砰!”
名貴的骨瓷碎成無數白色的瓷片。褐色的咖啡液濺在純白色的羊毛地毯上,像一塊塊洗不掉的污漬。
“劉星宇……”鐘小艾咬著牙,從牙縫里擠出這三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