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室里安靜得只剩下儀器運轉的低鳴。
劉星宇走向那臺如同未來駕駛艙的綜合生理監測儀。他換下的病號服被工作人員用密封袋收走,身上只穿著一件貼身的白色短袖和短褲。
幾名專家上前,將超過一百個閃著微光的凝膠傳感器貼在他身體的各個關鍵部位:太陽穴、頸動脈、胸口、脊柱、四肢的肌肉群。每一個傳感器都連接著一根細如發絲的數據線,最終匯入監測儀的主機。
王主任站在單向玻璃后面,雙手抱在胸前。他看著艙內那個被無數線路纏繞的身影,嘴角掛著一絲冷漠的譏諷。他已經通知了紀檢組的同事在外面待命,只要劉星宇的數據出現任何異常,或者他所謂的“吐納”被證明是故弄玄虛,他就會立刻以“裝神弄鬼、對抗審查”的罪名將對方正式收押。
“所有傳感器連接正常,數據開始傳輸。”一名專家對著麥克風報告。
監測艙的透明艙門緩緩合攏,發出一聲輕微的機械鎖死聲。
劉星宇站在艙體中央,閉上了眼睛。
他雙腳與肩同寬,雙臂緩緩抬起,在身前抱圓,擺出一個標準的太極起手式。
就在他動作定格的瞬間,監控室里的大屏幕上,數十條代表著不同生理指標的曲線突然發生了詭異的變化。
“體表溫度,由36.8度開始規律性下降……目前36.5度。”
“基礎代謝率……下降8%……12%……”
“肌肉耗氧量曲線……天吶,他在往下掉!”
一名負責數據解讀的年輕專家驚呼出聲。屏幕上,那條代表肌肉耗氧量的紅色曲線,非但沒有因為身體準備運動而上升,反而以一種極其平滑的弧度,朝著代表深度睡眠的區間沉去。
就好像一臺準備全力加速的引擎,突然自已切換到了最高效的待機模式。
“這是什么?人體冬眠嗎?”另一位專家扶了扶眼鏡,滿臉的不可思議。
王主任臉上的譏諷凝固了。
艙體內,劉星宇的動作開始了。他的動作很慢,如同在攪動一池粘稠的清水,每一個轉身、每一次推手,都帶著一種圓融自如的韻味。
然而,監測艙底部的三維測力板,卻在瘋狂刷新著數據。
屏幕的角落里,一個三維人體模型上,隨著劉星宇的動作,他腳下的壓力分布不斷變化,每一次重心轉移,測力板都會記錄到一個瞬時爆發的力道峰值。
“峰值壓力……350公斤!”
“右腳單足支撐,瞬時蹬地力量……420公斤!”
“這……這是正常人能達到的數據嗎?”
專家們湊到屏幕前,看著那不斷跳動的數字,像是在看一個神話。
劉星宇的動作由慢轉快,一式“野馬分鬃”,雙臂舒展,腰胯發力。
測力板上的數字瞬間飆升到一個頂點。
“780公斤!”
這個數字相當于一頭成年棕熊的全力一擊,更是一名頂級職業拳王才能打出的重拳力度。
整個監控室里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移向了屏幕最中央的那條曲線——心率監控。
在代表著恐怖爆發力的力道曲線旁邊,那條綠色的心率曲線,像一條被尺子畫出來的絕對水平線,穩定地停留在刻度“60”的位置上。
沒有波動,沒有起伏。
仿佛剛才那石破天驚的力量,與這顆心臟毫無關系。
一名白發蒼蒼的運動生理學泰斗,死死盯著那條直線,嘴唇翕動,喃喃自語:“不可能……這違背了能量守恒定律……他的心肌供血是怎么做到的?”
王主任感覺自已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跳動。他下意識地抬手按住胸口,那里像揣了一只兔子,又快又亂。屏幕上那條平直的綠色線條,和自已胸腔里的狂亂形成了無比刺眼的對比。
他覺得呼吸有些困難。
同一時間,千里之外的漢東省委大院。
常委會議室里,氣氛凝重。
鐘小艾的手指在面前的文件上輕輕敲擊:“沙書記,各位同志。景湖集團的案子,影響面太廣。現在外面人心惶惶,不少民營企業家都在觀望。我建議,為了穩定市場情緒,可以先解凍景湖集團的部分非涉案賬戶,讓他們恢復基本的生產經營,也好給那幾萬名員工一個交代。”
她的話說得合情合理,既體現了對大局的考量,又兼顧了民生。
李達康放在桌下的手攥成了拳頭。
不等沙瑞金開口,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紅木桌面發出一聲巨響,會議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穩定市場情緒,還是穩定犯罪分子的情緒?”李達康的聲音洪亮,帶著壓抑不住的火氣,“劉省長在停職審查前定下的‘穿透審計’,就是為了防止資產在清算前被轉移!現在倒好,人剛走,我們就要自已打開缺口,放水淹了自已?”
他環視一周,目光最后落在鐘小艾身上。
“鐘書記,規矩就是規矩!劉省長定下的規矩,就是漢東省委省政府的規矩!他在,我們執行;他不在,我們更要替他守住這條底線!這不僅是為國家挽回損失,更是為了告訴所有人,漢東的天,變不了!”
一番話說得擲地有聲,會議室里落針可聞。
沙瑞金端起面前的保溫杯,擰開蓋子,吹了吹熱氣。他看了一眼滿臉怒容的李達康,又瞥了一眼臉色有些難看的鐘小艾,沒有說話。
他只是將杯蓋輕輕磕碰了一下杯沿。
“嗑。”
一聲清脆的聲響,打破了寂靜,也像是一枚定音的棋子,落在了棋盤上。
京州,地下實驗室。
劉星宇緩緩收勢,雙臂垂于身體兩側。他胸膛微微起伏,張口吐出一口長長的白氣。
在恒溫的監測艙內,這口白氣竟如同一條凝實的小龍,在空氣中盤旋了數秒才緩緩散去。
他睜開眼睛。
幾乎在同一時間,大屏幕上,他身上所有傳感器的讀數,在短短三秒之內,全部回歸到了演練開始前的初始狀態。
仿佛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能量展示,從未發生過。
陳國華一直站在屏幕前,沉默地看完了全程。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鏡,從旁邊助手手里接過那份剛剛打印出來的、匯總了所有數據的能量代謝圖譜。圖譜上的曲線完美得像教科書里的理論模型。
他沒有看從監測艙里走出來的劉星宇。
他拿著那份報告,轉身走向臉色煞白如紙的王主任。
陳國華用一種宣告事實的、不帶任何感情的語氣說:
“王主任,數據不會撒謊。劉星宇同志的身體狀態,是極致的、科學的自我鍛煉所達成的奇跡,與任何違禁手段、基因藥物都毫無關系。你以‘健康檔案造假’‘使用違禁藥物’為由發起的所有指控,不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