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
什么都沒有。
夏啟不知道自已身在何處。
沒有聲音,沒有溫度,更沒有一絲光亮。
他的意識在一片虛無里漂著,分不清上下左右,也摸不到任何邊界。
時間在這里仿佛是失效的。
他不知道到底過了多久。
一秒?
一小時?
還是一天?
他唯一能確定的是,自已還活著。
因為腦袋里的劇痛還在。
那種刺痛,從太陽穴兩側(cè)不斷地向里鉆,一波接一波。
他想抬手去按住太陽穴。
可是,手動不了。
他想睜開眼睛,看看周圍是什么情況。
眼皮卻重若千鈞。
整個身體不聽使喚。
他被困在自已的身體里了。
恐懼感開始蔓延。
他拼命地想要動彈。
手指,腳趾,嘴唇,任何一個部位都行。
可都沒有反應(yīng)。
夏啟停止了徒勞的掙扎。
他強迫著自已冷靜下來。
回憶開始斷斷續(xù)續(xù)地回流。
維度研究中心...
陶教授...
金屬躺椅...
空間突破...
他全想起來了。
他在強行突破維度空間的極限時,用力過猛。
精神力耗盡了。
然后就是眼前這無盡的黑暗。
他還記得最后一個清晰的感知。
空間邊界碎裂的那一瞬間,腦子里傳來的那聲脆響。
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輸液速度...調(diào)到...”
聲音!
很遠,很模糊,像是從水底傳上來的。
夏啟的意識想要抓住那個聲音。
“...腦壓還是偏高...情況依舊...繼續(xù)觀察...”
他聽不全。
斷斷續(xù)續(xù)的,只有零碎的字眼鉆進來。
是周教授的聲音嗎?
不確定。
那聲音里透著難以掩飾的疲憊和焦慮。
很快,聲音消失了。
黑暗重新包裹住他。
...
不知道過了多久。
腦袋里的刺痛減輕了一些。
夏啟驚喜地發(fā)現(xiàn),自已能模糊地感覺到身體的存在了。
可是他依舊動不了。
但他能感覺到左手背上扎著針。
還有鼻腔里,似乎插著維持呼吸的氧氣管。
“...生命體征正在趨于平穩(wěn)...但意識層面...”
又有聲音了!
這次比上次清楚一些。
“...還是沒有反應(yīng)...”
“...已經(jīng)第幾天了?”
“...第三天。”
第三天。
夏啟在心里重復(fù)了一遍。
他居然已經(jīng)昏迷整整三天了!
三天!
這個數(shù)字讓他后背發(fā)涼。
不是因為害怕。
而是因為他想起了一件事。
系統(tǒng)上次顯示,他在這個時空的停留時間是有限的。
一旦超時,就會被強制傳送。
他不知道系統(tǒng)會怎么判定他現(xiàn)在的狀態(tài)。
如果在昏迷中被強制傳送回1937年...
他現(xiàn)在這個樣子,根本活不了。
另外一個更嚴(yán)重的問題。
他是“燧星計劃”唯一的坐標(biāo)。
他是連接兩個時代的鑰匙。
如果他醒不過來...
時空門就再也打不開了。
留在1937年的趙正陽、凌梟、龍戰(zhàn)峰...
還有王錚、吳忠明,那些游擊隊的先輩們。
所有人,都回不來了,或者回不去。
他們的努力、犧牲、付出,都會因為他一個人的沖動而化為泡影。
夏啟的意識開始劇烈地掙扎。
他想醒。
他必須醒過來。
可身體就是不聽話。
像是有一堵透明的墻,隔在他的意識和身體之間。
他推不動。
...
“...心率有波動!”
“...可能是做夢...不要過度解讀...”
聲音再次模糊下去。
夏啟的意識又沉入了黑暗。
這一次,他做了個夢。
不算是夢。
更像是記憶的碎片在腦子里亂飛。
他看到了1937年那個村莊的黃昏。
看到了地上的鮮血和散落的鞋子。
看到了趙正陽說“我們回來了”時。
看到了所有先輩齊刷刷舉起右手敬禮。
那些畫面一幀一幀地閃過。
清晰得不像記憶。
然后他看到了自已躺在金屬椅上,摳著扶手,青筋暴起,強行突破空間極限的樣子。
他從第三人稱的視角看著自已。
那個樣子很狼狽。
也很蠢。
蠢不可及。
他在心里罵了自已一句。
又是一段漫長的空白。
然后,聲音再次出現(xiàn)。
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甚至連呼吸的粗重聲都能聽得見。
“...我跟你說啊,你小子要是再不醒,秦老那邊真要扛不住了。”
是李鋒的聲音。
很近,非常近。
應(yīng)該就坐在床邊。
夏啟的意識清醒了大半。
“陶教授被秦老罵了整整一個小時。”
李鋒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絮叨。
“我跟在秦老身邊這么久,從來沒見他發(fā)那么大的火...從來沒有。”
“你大概不知道吧?秦老有個隨身帶的保溫杯,跟了他七八年了,漆都掉得差不多了,杯壁上歪歪扭扭地刻著‘爺爺喝水’四個字。”
“那是他最疼愛的小孫女,在他大壽的時候親手刻上去送給他的。”
李鋒停頓了一下,吞咽了下口水。
“砸了。”
“直接摔在地上,當(dāng)著陶教授的面。”
“茶葉撒了一地,保溫杯癟了一大塊。”
“陶教授那么大歲數(shù)的泰斗級人物,站在那里,一句話不敢說。”
“秦老指著陶教授的鼻子罵,‘陶文景!我把人好端端地交到你手上,你給我弄成這樣?!你的安全預(yù)案呢?你的應(yīng)急機制呢?他要是醒不過來,你拿什么跟全國人民交代?拿什么跟王錚他們那個時期流血犧牲的先烈交代?’”
“我看陶教授出來的時候,雙眼通紅,之后聽他們組的人說,陶教授回去后就把自已關(guān)了起來,偷偷的在抹眼淚。”
聽著李鋒的訴說,夏啟在黑暗中聽得很不是滋味。
緊接著,他聽到李鋒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伴隨著椅子挪動的聲音,李鋒似乎坐得離他更近了一些。
“其實吧...我們心里都清楚。”
“陶教授也冤。”
“是你自已非要繼續(xù)的。”
“我們在錄像里看得清清楚楚,陶教授喊了你好幾次,讓你立刻停下。”
“你沒聽。”
“或者說,你聽到了,但你不想停。”
李鋒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咬牙切齒的心痛。
“你這個人啊...平時看著挺溫和理智的一個小伙子,怎么軸起來連命都不要?唉...”
“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之后,整個基地都炸了鍋。”
“秦老親自坐鎮(zhèn)醫(yī)療中心,三天了,老爺子血壓高了好幾次,硬是吃著降壓藥死扛著,一步都沒回過自已的房間。”
“脾氣最火爆的李將軍,這三天每天早上七點準(zhǔn)時來重癥監(jiān)護室門外,他不說話,就坐在走廊的長椅上,一坐就是兩個小時,每次被警衛(wèi)員勸走的時候,都惱怒地把走廊的垃圾桶踹翻。”
“劉將軍也是天天來,他不進病房,怕打擾你,就在門口站一會兒,隔著玻璃看一下監(jiān)控上你的心電圖,然后在走廊里看書。”
“還有陶教授...他每天都端著各種檢測儀器想進來看看你的情況,可周教授就堵在門口,死活不讓他進,兩人多年的朋友,差點因為你在走廊里打起來。”
“還有牛濤...”
李鋒的聲音停了一下。
“牛濤把行軍床搬到你病房里了。”
“就擱在你床邊,離你不到半米的地方。”
“我也搬了一張。”
“我們兩個,一人值白天,一人值晚上。”
“三天了,夏啟,你快點醒來吧。”
夏啟在黑暗中聽著。
他動不了,也說不了話。
但他能感覺到鼻子酸了。
不是身體上的反應(yīng)。
他的身體根本沒有反應(yīng)。
是意識層面的。
他覺得自已很混蛋。
真的很混蛋。
在空間突破的時候,他只想著空間不夠大,裝不下坦克,裝不下步戰(zhàn)車。
他滿腦子都是要變得更強,要帶去更多的物資,要給1937年送去更多的力量。
他根本沒想過,如果他自已倒下了,這一切的宏偉藍圖,都會瞬間崩塌。
時空門打不開。
現(xiàn)代化的物資再也送不過去。
留在1937年的隊友們,會淪為失去坐標(biāo)的孤魂野鬼。
“燧星計劃”直接停擺。
國家耗費的無數(shù)心血,會因為他的任性徹底斷鏈!
他一時的沖動,不是在賭自已的命。
他是在拿整個華夏的國運豪賭!
是在拿兩個時空的羈絆豪賭!
出發(fā)前,秦老那語重心長的話語再次在腦海中回蕩:
“所有行動,都必須在確保夏啟同志絕對安全的情況下進行,你是我們手中唯一的鑰匙,你的價值,無可估量。”
牛濤怎么囑咐他的?
“跟緊我,一切行動聽指揮,不要逞強。”
趙正陽政委,再三交代:
“保護好自已,你活著,就是這個時代最大的希望。”
每一個人,無論是將軍、學(xué)者、還是身邊的生死戰(zhàn)友,都在用不同的方式告訴他。
活著回來,比帶回任何驚天動地的戰(zhàn)果都重要。
他倒好,只是為了多推出那一米的空間邊界,差點把自已推進了墳?zāi)埂?/p>
他辜負(fù)了秦老。
辜負(fù)了趙正陽。
辜負(fù)了守護1937年的戰(zhàn)士們。
辜負(fù)了所有人的信任與國家的重托。
絕不能再這樣了。
他在心里反復(fù)念著一句話。
下一次,無論遇到什么,無論面對怎樣的誘惑,在做任何決定之前,先給我想清楚后果!
先想清楚,有多少人在等著你平安歸來!
他在黑暗中許下了這個承諾。
對自已。
也對那個無條件托舉著他的祖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