凈穢記得，那天巫公站在祭壇最高處，開口唱第一句的時候，所有人都安靜了。
“天蒼蒼兮地茫茫——”
然后是全族，老的老，小的小，一起唱。
“魂歸來兮莫彷徨——”
婉轉悠揚地祭歌匯在一起，像風吹過松林，像水流過山谷。
凈穢站在人群里，聽著歌聲，忽然覺得眼眶有些酸。
他抬頭看向祭壇。
巫公站在最高處，蒼老的臉上一片虔誠。
文公閉著眼睛，跟著節奏輕輕點頭。
武公昂首挺胸，聲音最大，唱得最響。
三個老頭，一個比一個老，一個比一個倔。
但他們站在那，就讓凈穢覺得安心。
就好像天赤州還有希望，就好像災難總有一天會過去，就好像他們還能一起走很遠很遠。
凈穢靜靜聽著，蟬鳴之聲仿佛穿過了千年的時光，讓昔日的老友又出現在他眼前。
地蟬叫了一陣，停下來，喘了口氣。
然后他轉頭看向四周，豎起耳朵聽。
地下的回應之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有的從東邊來，有的從西邊來，沒過多久，地面開始微微顫動。
然后，一只只地蟬從土里鉆了出來。
有大有小，有胖有瘦，絕大多數的背上都覆蓋著厚厚的青苔，像是剛從沉睡中醒來。
它們鉆出地面，茫然地看著四周，然后看見地蟬，紛紛圍過來。
“老祖，您叫我們干嘛？”
“老祖，出什么事了？”
“老祖，這些人是誰啊？”
地蟬咳嗽一聲，挺起胸膛：“都別吵，聽我說！”
小蟬們安靜下來，眼巴巴地看著他。
地蟬這才轉頭看向陳舟，討好地笑：“大人，您看，小的沒騙您吧？都叫來了！”
陳舟點點頭，吩咐旁邊幾只小妖：“去，把他們挖出來。”
小妖們一愣，然后連忙點頭，沖過去開始刨土。
那些剛鉆出來一半，或者還卡在土里的地蟬，被他們七手八腳地挖出來，放在地上。
地蟬們嚇得吱哇亂叫，拼命掙扎。
“干嘛干嘛！”
“放開我！”
“老祖救命！”
地蟬擺擺手：“別怕別怕，全都是自已人！”
陳舟粗略數了數，至少有一兩百只。
他看向地蟬:“你們一直躲在地下？”
地蟬點頭:“對，祖訓說，不能出來，不能羽化，不能被找到。”
“小的們就只好躲在地底下，靠吃樹根和苔蘚活著。”
“天赤州這鬼地方，地上全是瘟疫，地下也好不到哪去。”
“能吃的越來越少，小的們只能越躲越深，越躲越深……”
他說著，有些心酸。
好歹也是上古異種，鳴蟬一族，知爻曉卦，當年在天赤州也是赫赫有名的大族。
現在呢？
躲在地底下近千年，活得像一群蛆。
陳舟看向地蟬，又問：“你叫什么名字？”
地蟬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前肢：“小的……小的沒有名字。”
“沒有名字？”
地蟬點頭：“鳴蟬一族的規矩，只有羽化之后才能有名字，小的活了八百年，一直沒羽化，所以就一直叫地蟬。”
陳舟想了想，說：“那本尊給你取一個。”
地蟬眼睛一亮，連連點頭：“好好好！大人賜名，小的求之不得！”
陳舟表示：“行，你以后叫蟬一。”
地蟬：“……”
這么隨便嗎？
陳舟：“代表你以后就是鳴蟬族的領頭，這里的小妖太多，需要一個能安置的地方。”
“聽聞你在打洞一事上有些造詣，那你先帶族人們再挖個洞，能住人就行。”
蟬一連連點頭：“是是是，大人放心，打洞是咱們的強項！”
陳舟掏出一把丹藥，遞給他。
“也不虧待你們，給你的同族發下去吧。”
蟬一看著那把丹藥，眼睛都直了。
一、二、三、四、五……
足足二百多顆！
全都是五階！
他感覺自已的心跳都停了半拍。
“大……大人……”他結結巴巴地說，“這……這也太多了吧？”
陳舟笑了笑：“拿著吧。”
也算不上什么好東西，換算過來，也就兩份六階血肉而已。
蟬一顫抖著接過丹藥，感覺自已像是在做夢。
他轉過身，看向那些眼巴巴看著他的小地蟬們，咳嗽一聲，挺起胸膛。
“小的們，都過來！”
小地蟬們圍過來，一個個伸長脖子，看著蟬一手里的丹藥。
蟬一數了數人數，把丹藥分下去，每人一顆，剩下的全歸自已。
“老祖，這是什么啊？”一只年輕的地蟬接過丹藥，好奇地聞了聞。
蟬一一巴掌拍在他腦袋上：“好東西，別問，趕緊吃。”
年輕地蟬被拍得頭暈腦花，迷迷糊糊把丹藥塞進嘴里。
然后他愣住了，一股溫熱的暖流從胃里升起，他能感覺到，這些年虧空的血氣正在快速補充，甚至連修為都有一絲絲精進。
“老祖！”他驚喜地叫起來，“我……我感覺我要突破了！”
蟬一又一巴掌拍過去：“吃你的，別大驚小怪的，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
其他地蟬見狀，也紛紛把丹藥塞進嘴里。
很快，驚呼聲此起彼伏。
“老祖，這東西好好吃！”
“我感覺我渾身都在發熱！”
“我好像長胖了一點！”
蟬一對著幾個大呼小叫的地蟬一人踹了一腳，然后喊道：“都吃完了沒？”
“吃完了趕緊開工，大人吩咐了，要挖一個新洞，能住人的那種！”
“好嘞！”
地蟬們干勁十足，紛紛鉆回土里。
很快，地面開始顫動，旁邊那些擅長打洞的小妖們看得眼熱，紛紛湊過來。
“蟬一老祖，咱們能幫忙嗎？”
“倒也不是丹不丹藥的，主要是咱都愛打洞，一天不挖點土就手癢。”
“是的是的，絕對不是也想分丹藥。”
蟬一從洞里探出頭，看了他們一眼：“會打洞的來，不會的在旁邊看著！”
小妖們歡呼一聲，會打洞的沖過去，鉆進洞里幫忙。
不會打洞的站在旁邊，又急又氣，開始埋怨同族老者，咱家咋就是個不會打洞的種族呢？
最后沒辦法，在幾個蟻族的帶領下，不會打洞的小妖就負責搬運挖出來的土石。
反正不能閑著，得給大人留下一個好印象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