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目光如炬,直直刺向蕭恒,神色前所未有的嚴肅:“蕭恒,你可知道,你方才在說什么?”
蕭恒心頭一震,迎著太子那凜然目光,瞬息意識到失言了。
眼前這位可是大梁太子,當著這位的面,有些話是不能亂說的。
當即起身,斂去所有隨意,躬身垂首:“皇兄恕罪,臣弟失言了。”
太子面色依舊冷峻,語氣低沉而有力:“有些話,重若千鈞,半句都說不得,即便是你我兄弟,亦是如此。”
蕭恒身子弓得更低,態度愈發恭謹:“謝皇兄教導,臣弟銘記于心,絕不敢忘。”
太子定定看著他,眼中寒意漸漸化作一聲無奈嘆息。
擺了擺手,動作輕緩,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頃刻間,殿中侍立的宮女太監如潮水般無聲退去,步伐輕捷,竟不聞半點足音。
“砰——”
太子身側的大太監劉承順最后一個退出,殿門沉沉合攏,嚴絲合縫,將一切窺探隔絕在外。
太子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緩緩響起:“此處再無外人,只有你我兄弟二人,咱們關起門來,說些自家話。”
蕭恒靜立原地,垂眸不語,神色卻已凝至極處,眉眼間皆是鄭重。
太子語聲放輕,卻字字如錘:“皇家無小事,更無真正的秘密。”
“天下百家,朝堂內外,時時刻刻有無數雙眼睛盯著咱們的一言一行。”
“你隨口一句無心之語,轉眼便能被人傳揚出去,添油加醋,大做文章,甚至掀起天下震蕩。”
“就如你方才那句話,興許只是心中一時不滿,隨意發句牢騷。”
“可一旦傳入外人耳中,便不知會被曲解成何等模樣。”
“甚至能傳出你我兄弟二人失和、心生嫌隙的流言。”
“若恰逢其會,有人抓住機會,趁機推波助瀾——你可曾想過,會釀成何等后果?”
蕭恒心頭凜然,再度深深告罪:“皇兄教誨,臣弟刻骨銘心,臣弟知罪了。”
“嗯。”見蕭恒認錯誠懇,太子面色稍霽,抬手向下壓了壓,示意蕭恒落座。
繼續開口,語重心長:“你性子急,對事嫉惡如仇。”
“眼下這樁案子牽連無數無辜百姓,孤知道你心中焦灼,恨不得早日查個水落石出,嚴懲真兇,還百姓一個公道。”
“可有些事,偏偏急不得,你越是焦急,便越是寸步難行,處處碰壁。”
“尤其是在這京都,多少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背后都可能牽扯著一樁驚天大案。”
“你自以為一眼望到底,實則底下暗流洶涌,深不見底。”
“就像那日馬球彩開市,你頭一回遇見徐三,那時你可曾想到,一個區區輸急眼的賭徒,背后竟能牽扯出一樁震動朝野的撫恤金貪污案?”
“又或者,同樣是徐家,誰能料到今日又會牽出滅門慘案?”
“天子腳下,一家五口被公然滅口,與此案關聯的人證接連喪命,當初的你,可曾想過會有今日?”
蕭恒沉默不語,眉宇間卻漸漸籠上一層陰翳。
太子語聲不停,繼續道:“再往前數,數月之前,你帶人搗毀那處人販子窩點。”
“當時你將涉案人等悉數移交刑部,那些孩子送進了慈幼院,你可知,此案刑部追查了多久?”
蕭恒微微一怔。
那樁案子,他不過帶人連夜突襲,之后便全權移交,為避嫌再未過問。
依稀記得此案人證物證俱全,進展神速,前后不過七日便已定案——三名主犯問斬,其余從犯五十余人各判十至四十年不等。
“那案子不是很快便定案了么?”蕭恒疑惑道:“還有其他變故不成?”
太子神色平靜如水,眸光卻深邃如淵:“那是明面上的結案,暗中,此案可一點都不簡單。”
“一開始調查時,一切尚算順利。”
“可忽然有一日,三名主犯莫名其妙同時翻供,且供詞如出一轍,仿佛事先串通。”
“刑部察覺有異,當即深入追查,剛問出些許端倪,不過兩日,那三名主犯便在獄中同時暴斃。”
“與此同時,一名刑部獄卒離奇失蹤,七日后,他的尸身在青檸縣一條河中被垂釣百姓發現。”
“彼時刑部畏懼訓斥,未曾及時上報,打算查清真相后將功折罪。”
“可再度深入追查時,負責此案的幾名主要官員接連出事——兩人因貪腐被革職查辦,一人在散衙歸家途中被驚馬踢斷腿骨,至今臥床不起。”
“至此,刑部負責此案的三名官員全部無法履職,刑部萬般無奈,只得如實上奏朝廷。”
“于是此案明面上就此結案,實則轉為暗中繼續追查,可至今仍無進展,每每查到線索,便迅速中斷,仿佛有一只手在暗中掐斷所有痕跡。”
太子面上不見怒色,語氣淡然得近乎冷酷。
“說起來,倒是與你現下追查的這樁案子,手法如出一轍。干凈利落,毫不拖泥帶水,當斷則斷,讓人查無可查。”
蕭恒眉頭緊鎖,沉聲道:“依皇兄之意,這兩樁案子背后之人,極有可能是同一人?”
太子微微搖頭:“案件終究要憑證據說話,眼下證據鏈尚不完整,不能妄下定論。”
“不過,這兩樁案子,刑部與大理寺確實已開始并案追查,只可惜進展寥寥。”
“背后的那只手,捂得極嚴,手段老辣,做得干干凈凈。”
蕭恒眉梢微挑:“此案刑部與大理寺也在查?”
太子神色依舊平靜如水:“有何奇怪?此案愈趨復雜,誰也不敢保證背后之人究竟收買了何人。”
“為確保查案效率與準確性,明線、暗線,乃至多線并查,乃是慣用手法。”
“待各條線索匯總之后,另有專司官員進行整合復查,既確保案件方向的正確性,也防范查案官員徇私舞弊。”
蕭恒聽罷,眉頭緊鎖,久久不語。
心底卻早已翻江倒海,瘋狂吐槽:尼瑪,這個世界的水也太深了,自己真想回家!
這自己哪里玩得轉?
自己說白了就是一個剛畢業不久的清澈大學生啊。
“怎么,被打擊到了?”太子見他神色,唇角微勾,淡淡一笑。
蕭恒苦笑出聲:“京都的水,確實深不可測,是臣弟先前想得太簡單了。”
太子斂去笑意,語重心長:“告訴你這些,并非要打擊你銳氣,只是想讓你明白——京都水深,有些事急不得,你越急,可能越是對方想要看到的。”
“你要做的,恰恰相反——別人越希望你急,你越要沉得住氣。”
“凡事需冷靜,萬事萬物,抽絲剝繭,方能成事。”
“你越急躁,對手便越得意,你越冷靜,則自會有人坐立不安。”
“只要對方急了,便會在慌亂中出錯。”
“對方越急越錯,你越冷靜,他露出的破綻便越多。”
“到那時,你的機會,自會浮現。”
“蕭恒,你可聽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