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底的蝗母仿佛察覺到了什么，共鳴聲陡然拔高，像是被壓抑了數(shù)百年的巨獸，在沉睡中被喚醒。
整座鎮(zhèn)魂塔劇烈震顫，墻面上的人形浮雕紛紛剝落，照明法器在石壁上明滅閃爍，接連爆裂。
碎石如雨，自塔頂傾瀉而下。
煉魂爐內(nèi)，受陣法波動刺激的怨魂瘋狂撞擊爐壁，發(fā)出刺耳尖嘯。
爐身在猛烈沖擊下裂痕遍布，怨氣與銅毒自縫隙中狂涌而出，瞬間充斥石室。
墨淵的臉色在瞬間變得鐵青，眼神凝重又驚駭。
他知道因為莫名肆虐枯石縣的銅毒，蝗母的力量在不斷增強，鎮(zhèn)魂塔鎮(zhèn)不住這只大魔太久。
本來預計還有三個月時間，盡管倉促，他也還有時間準備……
但現(xiàn)在……
“速速加固萬鬼鎮(zhèn)龍大陣！”
墨淵一聲斷喝，聲如雷霆。
不能再等了，絕不可讓此魔此刻破封！
幾位長老聞言，面色皆是一凜。
他們深嘆一口氣，互相看了一眼，同時雙手結(jié)印，口中法訣急促誦念。
剎那間，一股股濃郁的煞氣從一個個陶罐中沖出，凝結(jié)成他們各自的本命煞鬼。
這些煞鬼形態(tài)各異，有青面獠牙的夜叉，有骨骼嶙峋的惡鬼，有身披鎖鏈的判官。
煞鬼甫一出現(xiàn)，便帶著滔天煞氣，聽從主人之令，義無反顧地沖向塔壁四周的符箓。
以自身之軀與忽明忽暗的符箓?cè)诤希噲D以本命煞鬼的魂體為基，重新加固搖搖欲墜的封印大陣。
陣法力量浩瀚，即便以本命煞鬼的魂體為引，亦如螳臂當車，需承受著巨大的反噬。
煞鬼的身軀在符光中變得虛幻，但長老們卻不能退縮，他們身后是宗門弟子，是萬千百姓，是承載萬物生靈，孕育無數(shù)傳承的蒼茫大地。
為仙之道，尸魂宗之道，便是薪火相傳。
于濁世中燃一縷薪火，尋一線生機，縱身陷無間，亦不能回頭。
宗主背負萬劫，罪孽加身，也該他們這些老東西站出來了。
縱使?jié)M身業(yè)障，身化修羅，雖九死其猶未悔。
他們盤膝而坐，將全身靈力源源不斷地輸送進本命煞鬼體內(nèi)，支撐著大陣的運轉(zhuǎn)。
他們的發(fā)絲在煞氣中寸寸灰白，面容迅速枯槁，仿佛生命正被急速抽離。
然而，無人撤手，無人退縮。
可塔底傳來的沖擊，遠超出所有人的預料。
被鎮(zhèn)壓于塔底的蝗母感知到殍的存在，共鳴此刻已化作毀天滅地的洪流。
“轟隆——”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煉魂爐終于不堪重負，爐壁徹底崩裂。
爐身轟然炸開，無數(shù)被煉燒的怨魂如同脫韁的野馬般，從爐口和裂縫中狂涌而出。
它們不再受任何束縛，在塔內(nèi)肆意橫沖直撞，仿佛百鬼夜行。
怨魂大部分直接朝著墨淵撲去，執(zhí)念牽引著它們，帶著不甘和報復，爭先恐后地沖進他周身，撕咬著他那畸形的身軀。
墨淵悶哼一聲，周身猛地爆發(fā)出滔天的鬼氣，試圖將這些怨魂驅(qū)逐。
然而，無數(shù)怨魂數(shù)年積累，反復被煉魂爐折磨，怨氣已經(jīng)強到一種可怕的程度，每一個怨魂的涌入，都讓墨淵的身軀更加扭曲。
墨淵周身瞬間被孽火纏繞，均由他身上壓制不住的罪孽所化，熊熊燃燒，仿佛隨時都會將他徹底焚盡。
天空之中，原本晴朗的天幕驟然被烏云籠罩，天雷隱現(xiàn)！
“擋住它們！不要讓銅毒蔓延出去！”墨淵強忍蝕骨之痛，嘶聲怒吼。
怨魂源源不斷，都攜帶著銅毒，一旦它們沖出鎮(zhèn)魂塔，枯石縣乃至整個滄州都將徹底淪陷。
“結(jié)陣！護塔！”
江子昂雙目赤紅，嘶聲高喊。
數(shù)十名尸魂宗弟子應聲而動，迅速在他身后結(jié)成一道血肉人墻。
他們大多年輕，許多入門不過數(shù)載，此刻也無一人退縮。
怨魂如黑色潮水般涌來，沖撞著這道單薄的防線。
一名年輕弟子首當其沖，三四只怨魂瞬間貫穿他的胸膛，鉆入其五臟六腑。
他渾身劇顫，銅斑自心口急速蔓延，卻仍死死站在原地，以殘存的意志驅(qū)動手中陶罐，為身后的師兄師姐爭取片刻。
“守住塔門……不能……讓它們出去……”
他嘴角溢出血沫，艱難吐出最后一句話，身軀才緩緩倒下。
“師弟！”
身旁的女弟子凄聲喊道，手中法印卻未停歇。
她眼中含淚，卻咬破指尖，以血為引，強行催動周身靈力。
血光綻開，暫時逼退了涌來的怨魂，但她的臉色卻也瞬間慘白如紙。
又一個弟子被怨魂淹沒，銅毒侵蝕下，他發(fā)出不似人聲的哀嚎，在徹底失去意識前，奮力將身旁的同門推開。
防線在不斷后退，每一步都踩在同門的鮮血與尸體上。
江子昂的左臂已被銅毒侵蝕，他卻渾然不顧，依舊揮舞著引魂幡沖在最前。
“尸魂宗弟子聽令！”
他聲音嘶啞，卻清晰地傳遍塔內(nèi)，“身后即是枯石縣萬千百姓——吾等今日，死戰(zhàn)不退！”
“死戰(zhàn)不退！”殘存的弟子齊聲響應，聲浪雖弱，意志如鐵。
他們以身為墻，以魂為障，用最原始的方式阻擋著怨魂的洪流。
不斷有人倒下，不斷有人頂上。
塔門之內(nèi)，已成修羅場，每一寸地面都被鮮血與銅毒浸染。
但，杯水車薪。
敲門鬼瘋狂吞噬著怨魂，但它們數(shù)量太多，很快便有敲門鬼被怨魂撕碎，化作一塊塊爛肉。
尸魂宗的弟子們更是節(jié)節(jié)敗退，許多人被怨魂附體，身體迅速被銅毒侵蝕，痛苦地倒地抽搐。
劍懷霜的目光變得無比凝重。
他低喝一聲，背負的巨劍嗡鳴出鞘，他身上的紙鎧瞬間化作無數(shù)片潔白的紙張，如同漫天飛雪般向四面八方擴散。
每一片紙張都帶著凌厲的劍意，鋒利如刀，在怨魂群中穿梭，收割著那些被銅毒附體的怨魂。
“斬！”
劍懷霜的劍意純粹，又有死氣輔助，每一片白紙飛過，都能精準將怨魂凈化消散。
然而，數(shù)量實在太多，前赴后繼，源源不絕。
即便劍懷霜劍意通達，一人一劍，也難以力挽狂瀾，只能眼睜睜看著更多的怨魂沖破防線，朝著塔外逸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