遐齡鶴一瞬間又頹廢了，只是喉嚨里發(fā)出委屈的哀鳴。
它拼命忍耐著那股幾乎要燒穿理智的誘人肉香，以及心中巨大的失落，身體在陳舟的手下瑟瑟發(fā)抖。
陳舟從遐齡鶴身上下來，凌空而立。
他俯視著下方溫情脈脈卻又詭異無比的場景，目光如炬。
餓鬼道之中，幻象相當高級，亦真亦假，就連他也不大分辨得出。
陳舟心中暗道。
若是平時，他可能不會遲疑。
但莫忘了無垢的告誡，心中有執(zhí)念的人更容易迷失于此，被餓鬼道同化。
“你的主人是天廚，你記得他做的飯是什么味道嗎？”
陳舟在遐齡鶴耳邊問道。
遐齡鶴雖然看不見，但還是用力點了點頭，發(fā)出一聲肯定的輕鳴。
天廚之味，乃天地至味，調(diào)和五行，通達陰陽。
食之不止口腹之欲，更能暖心，安定心魄，讓人在絕境中得片刻安寧，于紛擾中見本心澄澈。
陳舟繼續(xù)說道：“宋子安是不是說過，食之一道，其精髓不在于食材多么珍稀，而在于廚師烹飪時的心念。”
“愿食客吃得開心，吃得滿足，吃得有底氣和盼頭。”
“手藝再高，也只是技巧，唯有心念到了，飯菜里才有魂。”
遐齡鶴再次點頭，這些道理，它聽老主人念叨過無數(shù)次，早已刻入本能。
“那么，若下面真的是你的老主人，你們久別重逢，他特地為你煮了這一鍋湯。”
“你雖被蒙著眼，看不到他的樣子，但你能聞到他的心念嗎？”
陳舟緩緩說道。
遐齡鶴安靜下來，昂著頭，努力去分辨。
它看不見和藹的老人舉著湯勺，看不見宋子安熱情的笑臉。
它只能聞。
它抽動著鼻子，仔細地分辨著空氣中的味道。
鍋里濃烈的肉香，很香，非常香。
香得有些……霸道。
是上好的肉骨經(jīng)過長時間熬煮后釋放出的醇厚。
里面似乎還加入了桂皮、八角、草果等幾種常見的香料，以及一些它熟悉的、老主人偏愛的提鮮草藥……
工藝無可挑剔，火候恰到好處，香氣層次豐富，勾人食欲。
但是……
遐齡鶴越聞，越覺得不對。
它脖頸漸漸低垂下去，沉重地搖了搖頭。
肉湯的香氣誘人至極，足以讓任何饑腸轆轆者瘋狂。
可是，在這濃郁的香氣深處，它沒有聞到那股熟悉的，溫暖的，如同冬日暖陽般能驅(qū)散一切陰霾的心念。
沒有老主人那愿以美食撫慰眾生，愿食客魂定心安的祝福。
沒有讓人安心的幸福，沒有萬家燈火的寧靜。
只有赤裸裸的欲望。
吃！吃！吃！
這不是天廚的湯。
陳舟見老鶴搖頭，情緒也穩(wěn)定了下來，心道果然是假的。
其實他也不太能確定，餓鬼道的幻象太高級了，真假難辨，他也沒真的嘗過天廚的手藝，何談去分辨？
他只能找破綻。
好在他是邪祟，沒有執(zhí)念能被餓鬼道鉆了空子。
陳舟只是發(fā)現(xiàn)，遍地的餓鬼對遐齡鶴脫落的羽毛都有那么大反應(yīng)。
而天廚和宋子安就這么大剌剌地露天熬湯，這么香，周圍居然沒一點異常，沒有一只鬼敢靠近？
這正常嗎？
況且跟在宋子安身邊的小豬也不見了。
那只能說明，是假的。
因為遐齡鶴的執(zhí)念只有它的老小主人，所以幻象只呈現(xiàn)出兩人，而忽略了小豬。
遐齡鶴很快從失落中打起精神，它努力昂著頭，不去看下方的假天廚和宋子安。
陳舟伸手，拔了它一根毛。
“嘎？！”
遐齡鶴大驚，疼得差點沒飛穩(wěn)，怎么一言不合又拔人家羽毛？
你禮貌嗎？
它幽怨地看著陳舟。
陳舟安撫地摸了摸它的頭：“借用一下，別小氣。”
說完，他將那根羽毛扔了下去。
“快，再用一次剛才的招式。”
遐齡鶴將信將疑，扇起一陣黃色煙塵，被陳舟扔下去的羽毛再度彌漫起馨香。
羽毛飄飄蕩蕩，落向了那個大鍋。
下方的天廚和宋子安，原本還在微笑著舉著勺子，等待他們下來。
但當帶著馨香的羽毛飄落時，他們的表情變了。
所有表情在一瞬間崩塌，變得貪婪扭曲。
他們的眼珠大睜，眼眶幾乎裂開，嘴角流出黑色的涎水。
“給我……那是我的！”
“不準搶，那是我的！”
兩人失神地向著羽毛撲去，手中的湯勺湯碗早就被扔在地上。
“哐當！”
大鍋也被碰撞翻倒，滾燙的湯液灑了一地。
兩人根本不管地上的湯，而是扭打在一起，爭搶著羽毛。
宋子安一口咬住了天廚的脖子，硬生生撕下一塊肉來。
而天廚則撿起大勺，狠狠砸在宋子安的頭上，把他的腦袋砸得凹陷下去。
不遠處，原本空蕩蕩的陰影里，突然涌出了無數(shù)的人群。
他們也被鶴羽的異香吸引，露出了餓死鬼的形態(tài)，嘶吼著撲過來加入爭搶。
羽毛就只有一片，很快被分食入腹。
但餓死鬼不知飽足，轉(zhuǎn)而又撲向地下灑落一地的肉湯。
“吃……吃……”
肉湯散發(fā)著濃香，被哄搶著。
陳舟卻看到，那一鍋原本發(fā)著光，誘人無比的肉湯，在被倒出來后，被眾鬼搶食后，直接變成了另一副模樣。
鍋里翻滾的是膿血，里面燉煮著腐爛的老鼠，生蛆的內(nèi)臟，還有各種不知名的蟲子。
但餓死鬼們渾然不覺，他們像是看到了瓊漿玉液。
雙手不斷捧起地上的爛肉和膿血，瘋狂地塞進嘴里。
甚至還不夠。
一個餓死鬼吃完了地上的，覺得不過癮，竟然抓起自已的手，狠狠咬了一口。
“好吃……真好吃……”
他一邊咀嚼著自已的手指，一邊露出滿足的笑容。
其他的鬼也紛紛效仿。
進食很快演變成了一場混亂的自噬。
餓死鬼們不僅吃光了地上顯化的食物，開始撕扯自已的手臂，大腿，塞進嘴里咀嚼吞咽。
碎肉飛濺，他們卻仿佛品嘗著無上美味，直到將自已吃得只剩下一顆頭顱，還在兀自開合著嘴巴，發(fā)出“餓……餓……”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