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直接落在中段。
又很快,落到最后一行。
——軍倉編號。
朱瀚看清那幾個字,嘴角忽然輕輕一動。
像是笑了一下。
“乙三……”他低聲念了一句。
內侍忍不住問:“王爺,這編號有問題?”
朱瀚合上折子,將它輕輕放回桌上。
“問題不在倉。”他說,“在誰讓它現在壞。”
內侍一時沒聽明白。
朱瀚卻已經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中風過,樹影輕晃。
“去查。”朱瀚道,“去年西郊軍倉盤點,是誰主審,誰復核。”
“是。”
“還有,”朱瀚頓了頓,“這個編號,這十年里,所有撥銀記錄。”
內侍心中一凜。
“王爺這是懷疑——”
朱瀚沒有回頭,只淡淡道:
“不是懷疑。”
“是終于,露出來了。”
夜色徹底落下時,兵部的燈卻亮得比往常更早。
后衙值守的官員剛換過班,院中腳步聲稀稀落落,偶爾有人低聲交談,很快便又散去。
案房里,幾盞油燈映著成排的柜架,木柜上貼著年份與部類,整整齊齊,看不出半點異樣。
直到一陣腳步聲,從外頭傳來。
不急,卻穩。
守門的小吏剛抬頭,便看見了來人。
“瀚、瀚王爺?”他聲音一抖,連忙起身行禮,“王爺夜至兵部,可是——”
朱瀚抬了抬手。
“不必通報。”
那小吏一怔:“可規矩是——”
朱瀚看了他一眼,語氣不重:“今晚的規矩,我來定。”
話音落下,隨行內侍已亮出令牌。
小吏臉色一白,喉結滾動了一下,終究還是低頭退開。
兵部右侍郎周敬安,正在后堂用茶。
他今日心緒不寧,茶已涼了大半,卻一口未動。
“乙三軍倉……”他低聲自語了一句,隨即搖頭,像是在否定什么。
就在這時,外頭忽然傳來通傳聲。
“瀚王爺到——”
周敬安手中的茶盞猛地一震,茶水濺出。
他幾乎是立刻站起身。
“快請!”
可話音未落,門已被推開。
朱瀚走了進來。
沒有披風,也沒有隨從成群,只帶了兩名內侍,像是夜里隨意走了一趟。
“周大人。”朱瀚點頭。
周敬安勉強穩住神色,行禮道:“不知王爺夜訪,有失遠迎。”
“無妨。”朱瀚環視一圈,“兵部的夜,比我想的還亮。”
周敬安笑了笑:“近來事務繁雜,不敢懈怠。”
朱瀚沒有接話。
他徑直走到案前,伸手敲了敲桌面。
“舊檔,在何處?”
周敬安心里一緊,卻仍維持著語氣:“王爺要查哪一類?”
“軍倉撥銀。”朱瀚道,“西郊。”
周敬安沉默了一瞬。
“那是舊年事務,按例需——”
“我知道例。”朱瀚打斷他,“但我今晚,不走例。”
屋內氣氛,驟然一沉。
周敬安深吸一口氣,終于點頭:“請王爺隨我來。”
案房的門被打開。
木柜一排排立著,帶著舊紙與灰塵的味道。
周敬安親自取鑰匙,打開其中一柜。
“這是西郊軍倉近二十年的撥銀檔。”他說。
朱瀚走近,隨手抽出一冊。
沒有翻前面。
直接翻到中段。
“這一次修繕,”他指著一頁,“誰批的?”
周敬安看了一眼:“兵部會簽,最終批示在戶部。”
“我問的是,”朱瀚抬頭,“是誰起的頭。”
周敬安的喉結動了動。
“……是下頭呈上來的。”
朱瀚點點頭,又抽出一冊。
“這一年呢?”
“也是。”
“那這一年?”
“……”
朱瀚停下動作。
“周大人,”他說,“你不如直接告訴我,哪一年不是你。”
周敬安額上,已隱隱見汗。
他勉強笑道:“王爺說笑了。軍倉事務,歷來由兵部統籌,下官只是——”
“只是右侍郎。”朱瀚替他說完。
他合上手里的檔冊,輕輕放回柜中。
“乙三軍倉,十七年,修了五次。”朱瀚語氣平靜,“次次修繕,次次報險,次次撥銀。”
“可我翻了軍需調度,”他抬眼,“那里,從未斷過。”
周敬安的臉色,終于變了。
“王爺,這其中或許——”
“或許什么?”朱瀚向前一步,“或許倉舍自己壞了,又自己好了?”
周敬安后退了半步。
“王爺若是懷疑,下官愿——”
“我不是來問你愿不愿。”朱瀚低聲道,“我是來告訴你——”
他伸手,抽出最底下一冊舊檔。
封皮泛黃,封條卻比別的要新。
“你留錯東西了。”
周敬安瞳孔猛縮。
朱瀚翻開那一頁。
燈下,字跡清晰。
軍倉編號:乙三。
“這一筆,”朱瀚指著數字,“你改得很小心。”
“可你忘了,”他抬頭看向周敬安,“十七年前,用的是另一套計數法。”
周敬安的手,緩緩握緊。
屋內靜得可怕。
過了很久,他才低聲道:“王爺今晚,是一定要一個答案?”
朱瀚看著他。
“不。”他說,“我要你記住。”
“記住什么?”
“記住,”朱瀚語氣極輕,“今晚我看見了。”
他合上檔冊,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朱瀚停了一下。
“周大人。”
周敬安抬頭。
“從現在開始,”朱瀚道,“你每多動一次,露出來的,就不止是乙三。”
朱瀚離開兵部時,夜已經很深了。
宮城方向傳來更漏聲,一下,又一下,像是在給整座京城計時。
兵部后衙的門在他身后合上,發出一聲悶響。
隨行內侍低聲道:“王爺,不留人盯著周敬安?”
朱瀚上了車,只淡淡回了一句:“不用。”
“他會自己動。”
馬車緩緩駛離。
而兵部后衙內,那盞油燈,卻一夜未滅。
周敬安站在案房里,很久沒有動。
直到腳下有些發麻,他才慢慢坐下。
那本被翻開的舊檔,仍攤在案上。
乙三。
那兩個字,在燈下像是被刻進了紙里。
“十七年前……”他低聲喃喃。
他忽然站起身,快步走向里側的小柜,拉開最底下一層。
里頭放著幾封封得極嚴的信。
他抽出其中一封,指尖微微發抖。
信紙已舊,墨色卻還清晰。
——“照例修繕,賬目照舊。”
落款,是一個極不起眼的私印。
周敬安盯著那個印記,喉嚨發緊。
“來人。”他忽然低聲喚道。
門外立刻有人應聲。
“去,把西郊乙三軍倉的管事,今夜叫來。”
來人一愣:“現在?”
“現在。”周敬安聲音壓得極低,“悄悄的。”
那人不敢多問,匆匆退下。
西郊。
乙三軍倉外的巡夜鼓剛敲過一更。
倉門緊閉,外頭看起來與往日無異。
可倉內,卻亮著燈。
管事陳福正坐在桌前算賬。
他年近五十,做軍倉管事已有十余年,向來謹慎,從不多話。
可今夜,他心里卻總有些不安。
賬冊翻來覆去,數字卻怎么都對不上。
“奇了……”他低聲嘀咕。
就在這時,外頭傳來腳步聲。
很輕,卻不止一人。
陳福猛地抬頭。
“誰?”
門被推開。
進來的不是巡夜兵。
而是兵部的人。
為首那人,他認得。
兵部右侍郎府上的隨從。
“陳管事。”那人笑了一下,“周大人請你走一趟。”
陳福臉色瞬間白了。
“這么晚?”
“急事。”
陳福張了張嘴,想問什么,卻終究沒問。
他低頭收拾衣帽,跟著出了門。
臨走前,他回頭看了一眼倉房。
馬車在夜路上疾行。
陳福的手,放在膝上,一直在抖。
“這次……是修繕的事?”他試探著問。
隨從沒有回答。
陳福心里,反倒更沉了。
等馬車停下時,他才發現,并不是兵部正門。
而是周敬安府邸的后門。
陳福的腿一軟,幾乎站不穩。
周敬安看見他時,沒有多話。
只讓人關門。
“陳福。”周敬安開口,“你在乙三,多久了?”
“回大人,十三年。”
“十三年。”周敬安點頭,“那你應該清楚,哪些賬,是能看的,哪些,是不能看的。”
陳福的額頭,立刻見汗。
“小人……只管倉務,從不——”
“夠了。”周敬安打斷他,“我不問你做沒做。”
他把那本舊檔,推到陳福面前。
“我只問你一句。”
陳福看清那頁內容,呼吸頓時亂了。
“這筆修繕銀,”周敬安盯著他,“倉里,真的用了嗎?”
屋內靜得嚇人。
陳福的喉嚨動了動。
很久之后,他才低聲道:“……用了一部分。”
“多少?”
“不到三成。”
周敬安閉了閉眼。
“剩下的呢?”
陳福沒有說話。
周敬安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卻冷得發硬。
“陳福。”他說,“你知道瀚王爺,今晚去過兵部嗎?”
陳福猛地抬頭。
“他翻的,”周敬安慢慢道,“就是乙三。”
陳福的臉色,一瞬間灰敗下去。
“現在,”周敬安站起身,“你有兩個選擇。”
“第一,回去,當什么都沒發生。”
“第二——”
他頓了頓。
“替我,把倉里的‘舊東西’,處理干凈。”
陳福的手,死死攥住衣角。
“若不做呢?”
周敬安看著他,語氣極輕。
“那瀚王爺,很快就會親自去找你。”
這句話,像一把刀。
陳福低下頭。
“……小人明白了。”
而就在陳福被送回西郊的同時。
瀚王府中。
朱瀚正聽完內侍的回報。
“周敬安的人,連夜出了兵部,往西郊去了。”
朱瀚點頭。
“比我想的快。”
“王爺,要不要——”
朱瀚抬手。
“不急。”
他走到案前,提筆,在紙上寫下一個名字。
陳福。
隨后,又在旁邊,添了一行字。
乙三軍倉·子時之后。
朱瀚放下筆,眼神冷靜。
“去順天府。”他說,“讓他們今晚,加強西郊巡夜。”
內侍一愣:“這樣一來,周敬安那邊——”
朱瀚淡淡道:
“我就是要他動。”
“而且要他——”
他抬眼,看向夜色。
“動錯。”
子時剛過,西郊起風了。
風不大,卻冷,吹得倉區外的火把忽明忽暗。
陳福站在乙三軍倉門口,手里攥著鑰匙,指節發白。
身后站著三個人,都是倉里的老手,平日低頭做事,從不多問。今晚,卻沒人敢出聲。
“都聽清楚了。”陳福壓低聲音,“只動最里頭那間,舊賬、舊冊,一樣不留。”
有人咽了口唾沫:“陳管事,這……要不要再等等?”
陳福猛地回頭。
“等?”他聲音發緊,“等到瀚王爺親自來?”
那人立刻閉嘴。
倉門被推開。
一股陳舊的霉味混著木屑味撲面而來。
乙三軍倉最里側,有一間不上賬的偏庫。門板比別處厚,封條卻換過不止一次。
燈點起來。
陳福走進去,站在一排木箱前。
箱子上沒有編號。
但他知道,里頭是什么。
“快。”他說。
木箱被撬開,露出一摞摞舊冊子,有的紙邊已經發脆,有的還沾著當年的水痕。
有人低聲道:“這么多……全燒?”
“全燒。”陳福幾乎是咬著牙說的。
火盆被抬進來。
第一本賬冊丟進去時,火舌猛地竄起。
就在這時——
外頭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誰?!”
陳福心頭一炸。
下一瞬,倉外火把亮起,一道喝聲穿破夜色:
“順天府夜巡!開門查驗!”
倉內一片死寂。
陳福僵在原地,腦子一片空白。
“怎么會……”有人失聲。
沒人回答。
“再說一遍——開門!”
火盆里的火,燒得正旺。
賬冊只燒了一半。
陳福猛地回神,聲音發抖:“關火!快關火!”
可已經來不及了。
倉門被一腳踹開。
冷風灌入,火星被卷起,直撲木梁。
火起的時候,沒有人第一眼就意識到事情不對。
先是倉頂冒出一縷灰煙,被夜風一吹,散得極快。巡夜的兵卒還以為是哪處火盆忘了掩,正要罵一句,下一瞬,火舌猛地從梁縫里竄了出來。
“走水了——!”
這一聲喊,像是捅破了夜色。
緊接著,又一聲。
“乙三軍倉走水!”
火把被猛地舉高,光亮驟然連成一片。倉區外原本零散的巡夜人影,瞬間朝著一個方向涌來。
“水!快打水!”
“別亂跑,封住東側!”
“倉里還有人嗎?!”
喊聲、腳步聲、木梁被火燒裂的噼啪聲,混在一起,炸得人耳邊嗡嗡作響。
順天府的人最先沖進倉區。
主事剛下馬,靴子還沒站穩,就被一陣熱浪逼得退了半步。
“怎么起的火?!”他一把拽住旁邊的巡夜頭目。
那人滿臉煙灰,嗓子都啞了:“卑職不知!子時剛過,就看見火從里頭躥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