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逸益廠門口，人群緩慢涌動，每個人都間隔了一米距離，
“穗康碼，行程碼都打開啊！”戴著厚實口罩的保安，正拿著溫度計，對著每一個準備進入的人測量體溫，然后還要檢查48小時的核酸檢測報告。
站在程為止前面的工人，正低頭琢磨什么，等到了閘機口還沒有搞定，一張臉憋得發紅。
“干嗎呢！”保安不滿訓斥，緊接著上下打量工人，質問道：“沒綠碼或者核酸過期的話，閘機會自動鎖定哈，你到底有沒有檢測報告啊！”
重新更換了設備后，所有的數據都聯網，一旦出現異常，閘機就會發出“嗶嗶”響聲。
工人連忙擦了下腦門的汗水，結結巴巴道：“有，我有……”
那手指點了老半天的屏幕，總算是跳出來一張綠碼。保安看見后，冷哼一聲道：“以后有錢去換個新手機嘛，都卡成啥樣了……”
工人唯唯諾諾地點頭，順利進去。
保安將目光看向程為止和遲硯，疑惑道：“看著有些面生啊，你們是這廠里的人嗎？”
遲硯利索地將各種碼打開，并表示道：“我們是來廠里看看新系統的……”
“老板是我堂哥，你要是不信，可以打個電話問問。”程為止補充。
保安對著兩人看了看，最后將一個登記表扔過來，嘟囔道：“管你是啥人，都先登記！”
趁著填寫的功夫里，悄悄打了電話詢問主管，結果挨了一頓罵。
“行了，趕緊進去吧！”保安木著一張臉，掛斷電話后，趕忙將登記表收回來，然后指著其中一個門口說道：“程老板就在那等著你們呢。”
老板親自發話的，他哪里敢阻攔……
等進去之后，所有人都戴著統一的藍色醫用口罩，墻上的喇叭在一陣“滋滋啦啦”聲響后，開始播放各種防疫提醒。地上貼著亮黃色的“一米線”和單向通行箭頭。
濃烈的消毒液氣味與牛仔布的化學堿味混合在一起，共同組成了奇特的“無菌工業”氣息。放眼望去，每個工位旁都有一個消毒噴壺，墻上還掛著厚實的記錄表。
“按照規矩，每個人每小時需要消毒并打鉤……”
說話間，程萬利已經在一群人的陪同下過來，手里拿著個電子平板，對于廠里的安排似乎很滿意。“幺爸正在辦公室等著我們呢……”話說了半句，他像是才看到程為止身旁的遲硯，挑眉打量后，略帶好奇道：“為為，這是你男朋友？”
“唔，是參加夏令營時認識的朋友。”程為止含糊應付了句，旁邊遲硯則是友好地對程萬利笑了笑，主動伸手打起招呼：“萬利哥你好，我是遲硯，復旦大學大四學生。”
“噢噢。”程萬利聽到對方“復旦”的名號后，立即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喲，還是個高才生，為為你可真是撿到寶咯！”
程為止皺眉，遲硯則沖她淺笑了下。兩人跟隨大家一起去到辦公室里，依舊是充滿了消毒水的味道，首先映入眼前的是一個偌大的電子屏幕。
“主管，你來給大家演示一下MES系統。”程萬利慵懶地坐在椅子上，其他人則是點頭，開始對著監控屏幕一一解釋：“我們不僅可以清楚地看到廠里的生產數據，比如效率、良品率，更能知道每個工人的實時狀態。”
綠色表示在崗、黃色表示離崗申請中、紅色則是離崗超時。
三種顏色的燈，恰好完美地呈現了每個人的狀態。
“現在管理工廠也要講究科學，不能再繼續隨意啦。以前工人借上廁所偷懶，一蹲半小時，你沒辦法。現在？你看——”姓黃的主管嘴角勾起得意笑容，“系統自動記錄，超時一次扣50，非常公平公正。”
遲硯露出思索的表情，并想起來時保安說過閘機可以聯網。
對此，程萬利很是自豪地表示：“我們的數據全都上傳云端，這也是為了防疫，才將防疫與管控深度綁定呢！限制工人們無序流動，減少接觸。政府提倡精準防控，我們這就是精準到每個人、每分鐘！”
正說著，屏幕上的一個工位變紅，閃爍幾秒后開始發出警報聲：“嘟嘟——”
在這個安靜的辦公室里很是刺耳。
程萬利立即皺眉，拿起桌上的對講機發出斥問：“看看誰在廁所？已經嚴重超時了！”
片刻后，監控畫面里，一個面黃肌瘦的年輕女工怯生生地跑回工位，在系統上掃碼“歸位”。之前發出警報的頁面，也終于恢復了點安靜。
不過，主管很快就找到了她，并將其帶到了辦公室里當眾訓斥。
“你搞什么，天天偷懶，還想不想繼續干下去了？！不干就給我滾……”
面對一屋子的人和嚴厲的斥責，年輕女工捂住肚子，帶著哭腔的小聲解釋：“主管，我拉肚子了，不是故意的……”
程為止感受到了她面上的膽怯和難堪，不忍心地幫忙打圓場：“或許是吃了生冷食物才會這樣，要不然就算了吧？”
哪知主管并不在意，反而還指著墻上的規定，振振有詞：“規定就是規定，新系統才不會管你拉不拉肚子呢，通通記錄下來了。這次是警告扣錢，下次就直接開除！”
聽到這話，周圍的工友無人敢抬頭，無人敢幫腔，只有縫紉機的噠噠聲更顯刺耳。
作為訪客的遲硯，面上沒有多少表情，內心卻很是震驚與不適。他以前接受的教育是“科技向善”，眼前的一幕卻展現出技術作為壓迫工具的一面……
“這也太不人道了……”他低聲對程為止說著，似乎很難接受這一點。
不止是他，就連程為止的反應也很是難受，痛苦。她不僅只是一個旁觀者，更是參與者。之前在三爸那親身體驗過，長達十幾個小時的工作，每個月只有一天假期，所謂的“高薪”全部都是用汗水換來的。
此時此刻，程為止的有種反胃的感覺，眼前的一切讓她感到很是陌生。如果說以前在飛天廠和逸意廠時，劉車管與父親的管理還稍微留存了一點人情味的話，那么眼前這個所謂的“新智慧系統”“科學管理”簡直將一切都給堵死了。
“萬利哥，”程為止終于開口，聲音啞得厲害。“這種所謂的新型管理方法，把每個人最后一點不受控制的時間都榨干，那還有隱私可言嗎？”
情緒過于激動的她，呼出來的氣將口罩都變得濡濕大半，整個人的臉上寫滿了不忍與掙扎。看到這一幕后，程老幺則是贊同地點點頭，主動走了出來。
之前一直在人群里，充當一個背景板的他，終于有機會表達一下自己的想法。
“能與時代接軌，那自然是好事，但不能一味地追求流行科技，忘記了人本身最重要的東西……”至于那是什么，程老幺沒有明說，不過大家都能看得出來，他對于眼前的這個系統并不滿意。
“呵，既然這樣的話，那大家也沒什么好說的。”程萬利早有預料般地攤了攤手，無奈說道：“以后各大企業和工廠都會引進這項技術，若是不及時跟進的話，幺爸，你覺得廠子還能維持多久？”
這話深深地觸動了程為止，她一臉擔憂地看向了這個頭上染了一層白霜的父親。
多年的創業經驗，讓程老幺堅信，絕對不能使用這種法子，會讓工友們寒心，可事實就擺在眼前。若是無法跟上時代的步伐，那么也將注定被淘汰。
“反正新系統也需要適應，幺爸你們可以慢慢考慮一下。”最終，程為止給出了這樣的方案。作為新塘數一數二的大工廠，他幾乎壟斷了大半的生意，現在不僅是幾個叔伯需要從他手里拿訂單，就連之前斷絕往來的小徐也在與其暗自往來。
生意人嘛，自然是哪里有利哪里鉆，光是為了所謂的臉面和善心，只怕會被啃咬得渣都不剩……程萬利看著愣在原地的程老幺，很是憐憫地搖搖頭。
當初那個自信滿滿，要帶領程家人在廣州闖出一番事業的人早已更換了，未來注定還是由他這樣思維活絡，懂得變通的人來書寫！
走出工廠，依舊能聞到一股子消殺氣味。看著街道上逐漸恢復的一點人氣，程老幺后知后覺地看向了身旁的女兒，搓著手熱情地招呼：“走嘛，買點好吃的……”
余光掃到了遲硯，他又擰眉變換態度道：“到處都在強調‘非必要不離開’，你身為大學生還到處亂跑，真是胡鬧！”
被狠狠罵了一頓的遲硯，并不惱怒，只是乖乖地應下：“是，程叔說得對，我再待會兒就要回去了……”
程為止聽后，稍微松了口氣。
說實話，當初她聽到遲硯過來時，內心還是很惶恐不安的，既想看到他，又擔心出現意外情況。
“嗯，反正工廠你也看過了，等什么時候疫情結束，我們再見面吧。”
最后那句話，她說的很小聲，不過卻沒有逃過程老幺的耳朵，于是立即露出一臉嫌棄的模樣，啰嗦道：“還有多久就畢業了，工作找到沒，一天就知道想些有的沒的！”
當著遲硯的面被家人責怪，程為止臉上閃過一絲難堪，但很快就恢復了淡然。
算了，不是早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嘛，現在只不過是按照猜測發生了而已……
她婉拒了程老幺的好意，決定將遲硯送到機場。
不過，遲硯臉上帶著笑意的揮揮手，輕聲說道：“我自己能行的，你好好照顧自己，等下次見面就是春暖花開了……”
“對，到時春櫻也會綻開！”程為止回以笑容。雖然周圍到處都是一副緊張兮兮的氣氛，不過兩個年輕人的眼眸里卻裝滿了對于未來的美好期待，一切渾濁事物都將消逝，終究會迎來燦爛暖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