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暖閣內,新添的銀絲炭燃得正旺。火星子“噼啪”濺落在銅爐沿上,滾了兩圈才滅,留下點點焦黑的印記。這細碎的聲響,混著幾人的爭執聲,裹著龍井茶香漫開。暖閣里的空氣,比剛才更顯燥熱。
劉瑾往青磚地上啐了一口濃痰。青袍下擺掃過磚縫里的積灰,留下一道淺痕。他歪著脖子,眼神里滿是狠戾。
“定國公家那小舅子不能輕饒!送了五百兩銀子就想塞女兒進后宮,真當陛下的后宮是菜市場,給錢就能進?”
“依咱家看,直接扒了他的官服,套上囚衣拉到長安街游街三日,脖子上掛塊‘舞弊求官’的木牌,讓全京師的人都看看他的嘴臉,看往后誰還敢學他!”
陸炳按了按腰間的繡春刀。刀柄的鯊魚皮被攥得發熱,墨色刀穗子垂在膝前,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蕩。他聲音沉得像撞在銅鐘上。
“游街太輕,不足以立威。”
“抄了他的家產,連帶著定國公府的旁支田宅也查一遍,再把那小舅子貶去遼東戍邊,讓他在冰天雪地里挖戰壕、守城墻,好好想想什么是君臣規矩,什么是‘不該碰的線’。”
他頓了頓,刀穗子猛地一擺。
“定國公要是敢出面求情,連他一起查!咱家就不信,開國功臣之后的府里,能干凈得連半點貪墨都沒有!”
李東陽連忙上前半步。官袍下擺蹭過青磚地面,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極了他此刻焦灼的心跳。他雙手攏在袖中,指尖都在發顫。
“不可不可!陸指揮使三思啊!”
“定國公是開國功臣徐達的后人,太爺爺跟著太祖爺打南京、破元軍,立下過汗馬功勞;他本人又是太宗爺的外戚,朝堂上的勛貴們都盯著他呢!真要動他,英國公、成國公那些人定會抱團發難,說陛下‘忘恩負義’。”
“陛下剛定下外戚不封爵的新規,還沒推行就惹惱了勛貴集團,到時候文官再借機起哄,咱們就是腹背受敵,新政怕是要全泡湯!”
楊一清跟著上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的盤扣。那是去年陛下賞的象牙扣,此刻卻硌得他手心發慌。他躬身附和。
“首輔說得對!穩妥為上啊!”
“定國公家小舅子只是送禮未遂,算不上舞弊主謀,罪不至抄家戍邊。依臣之見,罰他三千兩銀子充入常平倉,再讓定國公親自寫份檢討書,在朝堂上當眾認錯,既給了陛下面子,也沒打勛貴的臉,這樣最能穩住局面。”
劉瑾冷笑一聲,尖嗓子像淬了冰,刺得人耳朵發疼。
“穩妥?李首輔這話聽著耳熟啊!上次通州糧庫虧空,你們就是說‘穩妥’,只殺了兩個小主事,結果呢?不到半年,禮部就敢在選秀上動手腳!”
“這次再松松手,下次怕是有人敢改傳位詔書了!到時候你們再跟陛下說‘穩妥’?”
他跺了跺腳,青袍上的晨霜碎成粉末。
“勛貴手里有兵權又怎樣?真敢反,咱家的東廠番子第一個剁了他們的狗頭!”
“劉公公這話重了!”李東陽眉頭擰成個死疙瘩,聲音也提了幾分。
“勛貴和文官不同,他們世代承襲爵位,門生故吏遍布軍中,真逼急了,遼東、宣府的邊將說不定會借機生事!陛下登基才多久,正是根基未穩的時候,絕不能因小失大!”
朱厚照靠在龍椅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案邊的和田玉如意。玉質溫潤,被他敲出“篤、篤”的輕響,恰好壓下了幾人的爭執。他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李首輔說的是,勛貴動不得太狠。”
“往上數三代,不是跟著太祖爺橫掃漠北的功臣,就是太宗爺靖難時的親眷,真要殺了罰了,朕沒法跟太廟的祖宗們交代——總不能讓后人說,朕是個忘恩負義的皇帝。”
陸炳抬頭看向朱厚照,眼神里帶著幾分不甘,刀穗子繃得筆直。
“那陛下的意思是,就這么饒了他們?這豈不是讓天下人覺得,勛貴就能法外開恩?”
“饒了?哪能這么便宜。”朱厚照猛地坐直身子,龍袍的金線在火光下閃著亮,目光掃過眾人,像把出鞘的刀。
“定國公小舅子,罰銀五千兩——少一文都不行,直接抄他的家!再去常平倉當一個月苦役,每天挑水、曬糧、給百姓發米,讓他親眼看看,他送五百兩銀子想換的‘后宮名額’,夠百姓買多少斤救命糧!”
“定國公本人,罰俸一年,親自進宮給朕磕三個響頭認錯,磕得不夠響就重磕,直到朕滿意為止。”
他頓了頓,指尖在案上劃過選秀名單,語氣沉了幾分。
“至于劉謙、王宗,抄家!所有家產全部充公,給常平倉補虧空!人貶去哈密衛當戍卒,讓他們在戈壁灘上啃沙子,好好反省自己的貪念!”
“唐御史、林侍郎,罷官奪爵,收回所有賞賜的田宅,永不錄用!讓他們回老家種地去,嘗嘗‘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滋味,看看百姓的日子有多苦!”
“張升呢?”朱厚照抬眼看向李東陽。
“禮部尚書監管不力,罰俸一年,親自去常平倉發糧十日!每天卯時到酉時,站在寒風里給百姓分米,少一粒米、多一句怨言,朕唯他是問!”
劉瑾撇了撇嘴,往地上又掃了眼,語氣里帶著幾分不甘,卻也藏著認可。
“就這?比咱家想的輕多了——不過也好,至少讓他們知道疼,知道陛下的規矩碰不得。”
陸炳躬身應道,按刀的手松了些,刀穗子重新晃蕩起來。
“陛下的法子好!既沒見血,懲戒力度又夠——罰銀讓他們心疼,苦役讓他們丟臉,勛貴和文官都挑不出錯,還能讓百姓得實惠,一舉多得!”
李東陽松了口氣,后背的冷汗悄悄收了些,他連忙拱手,聲音里帶著真切的敬佩。
“陛下圣明!這樣處置,既顯皇權威嚴,又存祖宗仁厚,定能讓朝野上下心服口服!”
朱厚照擺了擺手,指尖重新敲起玉如意,節奏比剛才快了些,是要分工的意思。
“行了,法子定了,該分工辦事了,別耽誤了常平倉發糧和新名單擬寫。”
“李首輔、楊次輔,”他看向兩人,語氣緩了些,卻帶著叮囑。
“你們去辦定國公和外戚的事。跟定國公說清楚,朕是念著徐達老將軍的功勞,念著祖宗情分才從輕發落,再敢有下次——不管是他的小舅子還是親兒子,朕都不會再講情面!”
李東陽和楊一清齊聲躬身,官袍的下擺掃過地面,發出整齊的“沙沙”聲。
“臣遵旨!”
“劉瑾、陸炳!”朱厚照轉向兩人,語氣瞬間沉了下來,帶著股肅殺之氣。
“你們倆帶人手去禮部,把陛下的處置決議當眾宣布!盯著張升把舊名單燒了,重新擬新名單——這次必須從民間選品行端正的女子,要是再敢有半個官宦之女混進去,你們不用請示,直接把人綁了,連帶著張升一起送朕這兒來!”
劉瑾眼睛一亮,綠豆似的眼珠轉了轉,連忙躬身,尖嗓子里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
“奴才遵旨!保證把禮部攪個底朝天!讓那些小吏、主事都看看,舞弊的下場有多慘,以后再不敢動歪心思!”
陸炳也拱手,飛魚服的衣角掃過地面,帶著股冷意。
“臣遵旨!這就帶錦衣衛校尉去禮部,從擬名單到登記家世,全程盯著,一個字都不會讓他們改!”
“都去吧。”朱厚照揮了揮手,重新靠回龍椅。
“辦得利落點,朕還等著看新名單,等著常平倉的百姓領糧時的笑臉呢。”
四人躬身告退,腳步聲從沉重到輕快,漸漸消失在暖閣外。閣里只剩下朱厚照和張永,炭火依舊“噼啪”燃著,茶香漫得更濃了,卻比剛才安靜了不止一倍。
朱厚照拿起案上的涼茶,仰頭喝了一口,冰涼的茶水滑過喉嚨,他自嘲地笑了笑,聲音里帶著幾分疲憊。
“張大伴啊,你說這大明皇帝,是不是天底下最難當的差事?”
張永連忙上前,拿起銀壺給朱厚照續上熱茶,蒸汽裹著茶香飄起來,暖了暖閣里的寒氣。
“陛下何出此言?您登基這幾年,查貪腐、推新政、穩民生,百姓都念著您的好呢——前幾天奴才去常平倉,還聽見百姓說‘當今陛下是英主’!”
“念著好有什么用?”朱厚照放下茶杯,指尖在案上的選秀名單上劃著圈,圈住“唐氏”“林氏”的名字,又重重劃掉。
“軍事上,邊將和文官勾結著吃空餉,十萬大軍能有五萬能打的就不錯;政事上,各部衙門互相推諉,辦點實事比登天還難,要不是有劉瑾和陸炳盯著,不知道多少銀子要進私囊。”
“如今倒好,朕想娶個老婆,選個秀女,都能冒出這么多‘人情世故’——銀子塞得叮當響,關系攀得滿天飛,真當朕是瞎子,看不出他們想把后宮變成‘文官后花園’?”
張永陪著笑,語氣里帶著幾分狠勁,卻也藏著勸慰。
“這些人就是群喂不熟的王八蛋!忘了自己是吃誰的飯、當誰的官,拿著陛下的俸祿,干著坑陛下的事,真該拉出去砍了!陛下別跟他們置氣,氣壞了身子,反倒讓他們得意了。”
朱厚照笑了,拍了拍張永的手,指尖的暖意傳過去。
“你啊,就會說這話哄朕開心——不過也對,跟他們置氣,氣壞了身子,新政沒人推,苦的還是百姓。”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寒風裹著雪沫子灌進來,吹得他攏了攏龍袍,卻也讓他清醒了不少。他望著禮部的方向,目光里帶著冷意。
“好在這次查出來了,也算敲個警鐘。以后不管是后宮還是朝堂,誰再敢搞這些貓膩,朕就算不殺他,也得讓他脫層皮,讓他知道‘皇權’兩個字怎么寫!”
張永連忙道。
“陛下說得是!有東廠和錦衣衛盯著,再加上內閣幫襯,那些人就算有膽子,也得掂量掂量!”
朱厚照點點頭,沒再說話,只是望著禮部的方向,嘴角勾起一絲冷笑。劉瑾那家伙是個攪家精,陸炳又是個認死理的,兩人去了禮部,怕是要把張升和那些小吏嚇得魂飛魄散,這樣才好,只有怕了,才不敢再犯。
而此刻,劉瑾和陸炳正帶著人手往禮部衙門走。劉瑾穿著一身青袍,領口卻繡著暗金的云紋,身后跟著十幾個東廠番子,個個腰里別著短刀,臉上帶著兇相,走路時腳步又輕又快,像一群覓食的狼。
陸炳則一身飛魚服,腰間繡春刀閃著寒光,刀鞘上的銅飾“叮當”輕響。錦衣衛校尉們列隊跟著,黑色的披風在寒風里獵獵作響,腳步踩在未化的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震得街面都似在發抖。
街上的百姓見了這陣仗,紛紛躲到路邊的店鋪檐下,掀起簾子偷偷看,小聲議論著,聲音壓得極低。
“這是怎么了?東廠和錦衣衛一起出動,怕是禮部出大事了!”
“前幾天就聽說選秀名單有貓膩,說不定是查出來了,要辦人了——你看那些番子的短刀,亮得晃眼,肯定要抓大官!”
劉瑾聽見議論,回頭狠狠瞪了百姓一眼,尖聲道。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們抓去東廠問話,讓你們嘗嘗‘拶指’的滋味!”
百姓們嚇得連忙低下頭,連呼吸都放輕了,店鋪的簾子“唰”地放了下來,街面上只剩下廠衛隊伍的腳步聲。
陸炳皺了皺眉,扯了扯劉瑾的袖子。
“劉公公,別跟百姓一般見識,耽誤了陛下的事,咱們都不好交代。”
劉瑾哼了一聲,卻也沒再發作,加快腳步。
“知道了知道了,趕緊走,早點把禮部的事辦了,咱家還得回去給陛下復命呢——晚了說不定又要挨罵。”
兩人加快腳步,沒過多久,就到了禮部衙門口。朱漆大門敞開著,守門的兩個小吏正縮著脖子烤火,見了劉瑾和陸炳,嚇得“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臉色慘白,連烤火的炭盆都踢翻了,火星子濺在積雪上,瞬間滅了。
“劉公公、陸大人!您二位怎么來了?快……快里面請!”小吏的聲音里帶著哭腔,膝蓋在地上蹭著,想上前引路,卻嚇得站不起來。
劉瑾一腳踹開左邊的小吏,尖聲道。
“少廢話!張升呢?讓他出來接旨!陛下有處置決議要宣布,耽誤了時辰,咱家扒了他的皮!”
小吏連滾帶爬地往里跑,嘴里喊著。
“張大人!張大人!東廠劉公公和錦衣衛陸大人來了!帶了好多人!”
劉瑾和陸炳對視一眼,嘴角都帶著冷笑,抬腳走進了禮部衙門。院子里的官員們聽見動靜,紛紛從各自的房里探出頭,見了番子和校尉手里的刀,嚇得連忙縮回脖子,有的甚至直接鉆到了桌子底下,心里只有一個念頭:選秀舞弊的事,東窗事發了!
劉瑾回頭對番子們道。
“把院子圍起來!大門、側門、后門,每個門守三個人,任何人不準進出!誰敢私放一個人,咱家讓他死無全尸!”
“是!廠公!”番子們齊聲應道,像一陣風似的散開,手里的短刀閃著冷光,把院子圍得水泄不通。
陸炳則對錦衣衛校尉道。
“去把禮部所有官員都叫到議事廳!從尚書張升到掃地的小吏,一個都不能少!誰敢不來,直接綁過來!”
校尉們領命而去,很快,院子里就傳來官員們慌亂的腳步聲和求饒聲。劉瑾和陸炳并肩往里走,陸炳開口道。
“待會兒宣布決議,你少罵兩句,別嚇著那些老油條——張升還得擬新名單,嚇癱了反而耽誤事。”
劉瑾撇撇嘴,卻也點了點頭。
“知道了,咱家有數。不過張升那老東西監管不力,可得好好敲打敲打,讓他知道咱家的厲害,以后再不敢糊弄陛下!”
陸炳點點頭,按了按腰間的繡春刀。
“那是自然。陛下說了,再敢有官宦女混進名單,直接綁了送過去——咱們可不能手軟。”
說話間,兩人已經走到了議事廳門口。張升正慌慌張張地跑出來,官帽都歪了,臉上堆著諂媚的笑,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
“劉公公、陸大人!快里面請!下官剛聽說您二位來了,正要去門口迎接呢,誰料您來得這么快!”
劉瑾沒理他,徑直走進議事廳,找了個最中間的椅子坐下,蹺起二郎腿,青袍下擺掃過椅子腿,發出“沙沙”的響。
“張大人,別忙乎了,咱家和陸大人是來宣布陛下的決議的。趕緊把人都叫齊了,別讓陛下等急了——耽誤了陛下的事,你擔待得起嗎?”
張升的笑容僵在臉上,心里“咯噔”一下,涼了半截,連忙躬身應道。
“是是是!下官這就去催!這就去把人都叫齊!”
他轉身往外跑,腳步都有些踉蹌,差點撞在門框上。劉瑾看著他的背影,對陸炳笑道。
“你看他那慫樣,怕是早就知道要出事了,說不定夜里都沒睡好。”
陸炳沒說話,只是走到議事廳的正位旁站定,按了按腰間的繡春刀,目光掃過議事廳里的桌椅,眼神里帶著冷意。待會兒宣布完決議,這禮部的天,就得變一變了。
很快,禮部的官員們就陸續走進了議事廳,一個個低著頭,手都揣在袖里,有的甚至在發抖,腳步聲雜亂無章,卻沒人敢說話。偌大的議事廳里,只聽得見沉重的呼吸聲和布料摩擦的輕響。
張升最后走進來,站在劉瑾和陸炳面前,臉色慘白得像紙,嘴唇都在發抖。
劉瑾清了清嗓子,尖聲打破了沉默,聲音穿透了議事廳的寂靜,像一把針,扎在每個人的心上。
“都來了?既然人齊了,那咱家就說了——陛下有旨,關于這次選秀舞弊的事,已經定了處置法子,現在,咱家一條一條跟你們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