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部議事廳的炭爐早涼透了。
爐底的殘炭積著一層白灰,連半點火星子都沒剩。
寒風從窗縫里鉆進來,裹著廊下的雪沫子,吹得案上的舊名單紙頁“簌簌”亂響。
這聲音,像極了底下官員們發顫的心跳。
劉瑾蹺著二郎腿坐在主位。
青袍下擺掃過冰冷的青磚,蹭起細碎的灰。
他指尖捻著顆蜜餞,沒往嘴里送,只是轉著圈把玩。
尖嗓子突然刺破寂靜,像一把淬了冰的針:“都給咱家聽好了!陛下有旨,查選秀舞弊一案,處置決議,一條一條記清楚!”
底下的官員們齊刷刷低下頭。
官帽的翅子都在抖。
有幾個年紀大的,腿肚子直打顫,木椅腿蹭著青磚地,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這聲響,在死寂的議事廳里格外刺耳。
“禮部主事劉謙!”劉瑾頓了頓,把蜜餞往嘴里一丟。
甜膩的味道壓不住語氣里的狠:“收受御史唐某云錦綢緞十匹,串通改選秀名單,罪證確鑿!處置:抄家!所有家產充入常平倉!人,貶去哈密衛充軍!這輩子別想再回京師!”
他斜眼瞥向人群最前排的劉謙。
綠豆似的眼珠里滿是陰鷙:“拉出來!讓大伙看看舞弊的下場!”
兩個東廠番子立刻上前。
鐵鉗似的手架住癱軟的劉謙。
劉謙臉白得像宣紙,嘴唇哆嗦著,喉嚨里“咕嚕咕嚕”響。
半天才擠出一句含混的辯解:“冤枉啊!是唐御史逼我的!他說要是不辦,就參我貪墨官糧!”
陸炳按了按腰間繡春刀。
刀柄的涼意透過掌心傳上來。
聲音冷得像殿外的寒冰:“冤枉?你家后院地窖里搜出的十匹云錦還在,供詞上的手印也是你按的,再敢喊一句‘冤枉’,就堵上嘴扔去詔獄,讓你嘗嘗‘烙鐵燙舌’的滋味!”
劉謙嚇得渾身一僵。
再也不敢說話。
被番子拖著往外走,左腳的皂靴都蹭掉了,露出凍得發紫的腳后跟,在青磚地上拖出一道淺痕。
“下一個,禮部郎中王宗!”劉瑾拿起案上的處置詔。
唾沫星子濺在泛黃的紙頁上:“受林侍郎白銀五百兩,還收了通州三畝上等水田的許諾,替林氏造勢,還慫恿楊次輔外甥女之父行賄!罪加一等!”
他“啪”地把詔紙拍在案上。
茶碗都震得跳起來:“處置同劉謙!抄家!貶去哈密衛!跟劉謙作個伴去!”
王宗“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膝蓋砸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響。
他連連磕頭,額頭很快紅了一片,嘴里喊著:“劉公公饒命!陸大人饒命!下官再也不敢了!求陛下開恩啊!”
錦衣衛校尉上前架人。
王宗突然死死抓住旁邊的桌腿,指甲縫里都滲出血。
目光瘋了似的掃向張升:“張大人!救救下官啊!是您讓下官擬的名單!是您說‘活絡點,別太死心眼’!”
張升嚇得往后縮了縮。
官帽都歪了,臉綠得像被霜打了的青菜:“休得胡言!本官何時說過這話!是你自己貪贓枉法,還敢攀咬上司!”
劉瑾冷笑一聲。
尖嗓子里滿是嘲諷:“都到這份上了,還敢拉墊背的?看來是沒嘗過東廠的手段!”
他對番子使了個眼色:“拖下去!再敢嚎,就打斷腿!”
番子們上前掰王宗的手。
指骨“咔咔”響。
王宗疼得慘叫,卻還是不肯松。
直到指骨被掰斷,才被硬生生拖走。
哭喊聲越來越遠。
議事廳里靜得能聽見每個人的呼吸聲。
連寒風鉆窗縫的“嗚嗚”聲都清晰無比。
“御史唐某、侍郎林某!”劉瑾繼續念,語氣沒了剛才的激動,卻更顯冰冷:“行賄舞弊,擾亂選秀規矩!處置:罷官奪爵!收回所有賞賜田宅!永不錄用!讓他們回老家種地去!”
底下有個小吏偷偷抬眼。
正好對上劉瑾的目光。
嚇得連忙低下頭,后背的冷汗浸濕了官袍。
“還有定國公小舅子!”劉瑾頓了頓,特意提高了聲音,像是說給那些有勛貴背景的官員聽:“送禮未遂,敢打后宮的主意!罰銀五千兩!去常平倉當苦役一個月!每天挑水曬糧,少干一刻都不行!”
念到最后,劉瑾放下詔紙。
目光像刀子似的扎向張升。
尖嗓子陡然拔高,震得房梁上的積塵簌簌往下掉:“禮部尚書張升!監管不力,失察之罪!罰俸一年!親往常平倉發糧十日!每天卯時到酉時,站在寒風里給百姓分米!若是少一粒米、多一句怨言,提頭來見陛下!”
張升連忙躬身。
腰彎得幾乎貼到地面,額頭都快碰到冰冷的青磚:“臣遵旨!謝陛下開恩!臣定當戴罪立功!”
他心里一塊石頭“咚”地落地。
后背的冷汗卻順著脊梁骨往下淌。
還好只是罰俸發糧,沒丟官沒貶謫,比上次被抄家貶去哈密衛的劉宇強多了,陛下果然念著他辦事還算勤勉。
劉瑾眼尖,瞥見他嘴角偷偷勾起一絲笑意。
突然“啪”地拍了下桌子。
茶碗里的殘茶都濺了出來:“張大人,你倒是挺高興?覺得陛下罰輕了?”
張升嚇得一哆嗦。
連忙直起身,臉上堆著哭喪似的笑:“不敢不敢!臣知罪!臣這就去安排發糧的事,定當盡心竭力,絕不敢有半分馬虎!”
“知道就好。”劉瑾站起身。
青袍掃過椅子扶手,留下一道灰痕。
他走到張升面前,故意放慢腳步:“陛下還說了,新的秀女名單,必須從民間選品行端正、知書達理的女子,家世要清白,不能沾半點官宦親眷的邊!再敢摻一個官宦之女,你知道后果。”
他突然湊到張升耳邊。
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刺骨的寒意,像毒蛇吐信:“前陣子劉宇剛出北京城,咱家聽說哈密衛的風沙能把人吹脫皮,冬天凍掉耳朵是常事。張大人要是辦不好,正好去追追他,跟他作個伴?”
張升臉色瞬間慘白。
嘴唇都沒了血色,連連磕頭:“臣不敢!臣定好好辦!三天之內,定給陛下遞上干干凈凈的名單!若有半分貓膩,臣自愿去哈密衛!”
“這還差不多。”劉瑾直起身,拍了拍張升的肩膀,力道卻重得像打巴掌。
他對陸炳使了個眼色,尖聲道:“陸大人,該抓的人抓齊了?該辦的事交代清了?”
陸炳點頭。
對身后的錦衣衛校尉道:“帶兩隊人手,把唐御史、林侍郎的家圍了!抄沒的家產立刻裝車,親自押送往常平倉!若有半分克扣,軍法處置!”
“是!”校尉們齊聲應道。
腳步聲整齊劃一,轉身往外走,黑色的披風在寒風里獵獵作響。
劉瑾又掃了眼剩下的官員。
尖嗓子像鞭子似的抽過去:“都給咱家記好了!今天的事就是個教訓!以后再敢在差事里搞舞弊的勾當,劉謙、王宗就是你們的榜樣!滾!趕緊去辦差!”
官員們如蒙大赦。
低著頭往外跑,腳步亂得像沒頭蒼蠅。
有兩個還撞在了一起,卻沒人敢抱怨,只想趕緊離這“閻王殿”似的議事廳遠些。
議事廳里只剩下張升和劉瑾、陸炳三人。
張升擦了擦額頭的冷汗,連忙換上諂媚的笑:“劉公公、陸大人,喝杯熱茶再走?下官讓小吏備了點心。”
“不必了。”陸炳擺了擺手。
飛魚服的衣角掃過地面,帶著股冷意:“常平倉那邊盯緊點,發糧的時候,錦衣衛會派暗線看著,別出岔子。”
說完轉身就走。
繡春刀的穗子在身后甩動,留下一陣寒風。
劉瑾瞥了張升一眼,冷哼一聲。
青袍下擺掃過張升的鞋尖:“好好辦差,別讓咱家再跑一趟禮部——下次再來,就不是喝茶這么簡單了。”
也跟著走出議事廳。
番子們緊隨其后,腳步聲漸漸遠去。
張升看著兩人的背影,長長舒了口氣。
腿一軟坐在椅子上,半天沒緩過勁。
椅面冰涼,卻比他此刻的后背暖和多了。
剛才嚇出的冷汗,把里衣都浸透了。
這時,幾個主事小心翼翼地探進頭。
見議事廳里沒了廠衛的人,才敢小聲道:“大人,他們都走了……您沒事吧?”
張升猛地拍案而起。
吼聲震得房梁都顫,積塵簌簌往下掉:“你們這群廢物!成事不足敗事有余!”
主事們嚇得“噗通”跪倒在地。
連連磕頭:“大人息怒!是下官們辦事不力,請大人責罰!”
“息怒?”張升指著門外,聲音里還帶著后怕的顫抖:“劉謙、王宗被拉去哈密衛了!唐御史、林侍郎罷官了!你們以為這事兒完了?陛下盯著呢!東廠錦衣衛盯著呢!再敢有半點馬虎,咱們都得去喝西北風,不,是去哈密衛喝風沙!”
“是是是!下官再也不敢了!以后定當謹小慎微!”
“新名單!從民間選!”張升吼道,胸口劇烈起伏,指著案上的空白名冊:“挨家挨戶去查!要品行端正、容貌清秀的!家里有官宦親戚的,哪怕是遠房表親,都不準入冊!三天之內,必須給我湊齊三十個名額!少一個,你們就去常平倉當苦役,跟定國公小舅子作伴去!”
主事們連連應道:“下官遵令!這就去辦!現在就去查戶籍!”
爬起來一溜煙跑了,連滾帶爬的,生怕慢了一步被張升追責。
張升癱坐在椅子上。
拿起案上的冷茶,“咕咚咕咚”灌進喉嚨。
冰涼的茶水順著喉嚨往下滑,才勉強壓下心里的后怕。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還好,這顆腦袋還在。
這次真是撿了條命,以后禮部的差事,再不敢有半點含糊了。
與此同時,劉瑾正帶著番子往坤寧宮走。
街上的積雪化了大半,泥濘濺臟了青袍下擺,他卻毫不在意。
一路哼著宮里的小調,腳步輕快得像踩在棉花上。
今天把禮部的人嚇得魂飛魄散,差事辦得漂亮,陛下定有賞賜。
到了坤寧宮門口,守門的小太監見了他,連忙躬身行禮,轉身就往里通報。
沒過多久,里面傳來張永的聲音:“讓劉公公進來。”
劉瑾掀開門簾走進暖閣。
一股暖意裹著龍井茶香撲面而來,比禮部那涼透了的議事廳舒服百倍。
朱厚照正靠在龍椅上,手里把玩著和田玉如意,指節摩挲著玉上的紋路。
張永站在一旁,手里捧著個描金漆盤,里面放著剛出爐的桂花糕。
“陛下,奴婢回來了!”劉瑾連忙躬身行禮,腰彎得比在禮部時還低,臉上堆著諂媚的笑:“禮部的事辦妥了!辦得干干凈凈,絕不敢有半分疏漏!”
朱厚照抬了抬眼,嘴角帶著一絲笑意,把玉如意放在案上:“哦?說說,他們反應怎么樣?張升那老東西,有沒有耍滑頭?”
“還能怎么樣?嚇得尿褲子了!”劉瑾尖聲笑道,湊到案邊,眉飛色舞地說:“劉謙被拖走的時候,腿都軟得像面條,鞋都掉了一只;王宗還想攀咬張升,被奴婢一頓罵,直接拖去抄家了!張升那老東西,一開始還偷偷笑,被奴婢提了句‘哈密衛的風沙’,嚇得臉都白了,保證三天內遞新名單!”
張永笑著遞過一塊桂花糕,漆盤上的熱氣裊裊升起:“劉公公辦事就是利落,比錦衣衛那幫糙漢子細心多了。”
劉瑾接過桂花糕,掰了一塊放進嘴里,甜香的味道在舌尖散開,他瞇著眼睛笑道:“那是!陛下的旨意,奴婢哪敢怠慢?奴婢還特意讓番子去常平倉盯著,張升發糧的時候,每一粒米都要記賬,絕不讓他克扣半分!”
朱厚照笑了笑,拿起案上的茶杯,喝了口熱茶:“還算識趣。常平倉的糧是百姓的救命糧,盯緊點,別讓張升又搞出‘摻沙子’的貓膩——上次通州糧庫的事,朕還沒忘。”
“奴婢知道!番子都是挑的最細心的,連糧袋的縫都要檢查,誰敢伸手,直接抓去東廠!”
朱厚照點點頭,手指在案上輕輕敲著,節奏越來越慢,像是在琢磨什么要緊事。
暖閣里只剩下炭火“噼啪”的聲響,和桂花糕的甜香。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抬眼看向劉瑾,語氣沉了些:“對了,還有件事,你派人去查查……”
話還沒說完,暖閣外突然傳來小太監的通報聲,帶著幾分急切:“陛下!錦衣衛陸指揮使求見!說有要事復命!”
朱厚照挑了挑眉,放下茶杯,對劉瑾道:“讓他進來。正好,他也該有消息了。”
劉瑾心里嘀咕,陸炳怎么也湊這會兒來,是想跟他搶功?
卻還是躬身應道:“奴婢遵旨。”
轉身走到門口,拉開簾子喊了聲:“陸大人,陛下讓你進來!”
陸炳掀開門簾走進來,一身飛魚服沾著些泥點,顯然是從常平倉趕過來的。
他躬身行禮,動作標準利落:“陛下,臣復命。唐御史、林侍郎的家已抄,共搜出八千兩白銀、三匹云錦、還有十畝良田的地契,都已經裝車送去常平倉了,有錦衣衛校尉全程押送。”
他頓了頓,補充道:“定國公小舅子也抓了,正押往常平倉,讓他跟那些苦役一起挑水——定國公派人來說情,被臣懟回去了,說‘這是陛下的旨意,誰敢攔,就是抗旨’。”
朱厚照點點頭,眼里閃過一絲贊許:“做得好。定國公要是再敢來說情,就讓他親自來見朕——朕倒要問問他,是祖宗的規矩大,還是他的小舅子金貴。”
他頓了頓,目光在劉瑾和陸炳之間轉了一圈,突然笑了,語氣里帶著幾分玩味:“你們倆來得正好,朕正有件事要問你們,省得朕再派人去叫。”
劉瑾和陸炳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陛下這是要辦什么事,還要他們倆一起聽?
卻還是齊聲應道:“陛下請吩咐!臣(奴婢)萬死不辭!”
朱厚照靠回龍椅,手指敲著案邊的玉如意,慢悠悠地開口,聲音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前陣子讓你們查外戚貪腐的事,有進展了嗎?那些靠著皇后、貴妃攀上來的勛貴,家里藏了多少贓銀,占了多少民田,都查清楚了?”
劉瑾連忙上前一步,臉上堆著笑:“奴婢查到了!定國公家就不說了,還有壽寧侯家,藏了足足兩萬兩白銀,都是以前借著‘修皇陵’的名義貪的!還有長寧伯,在蘇州占了五十畝民田,百姓告到知府那里,都被他壓下去了!”
陸炳也補充道:“臣也查到了,有個外戚在通州開糧行,借著‘官糧采買’的名義,虛報了五千兩白銀,跟上次王宗的案子是一路貨色。”
朱厚照的眼神冷了下來,手指重重敲了下案面,玉如意發出“篤”的一聲響:“很好,看來這外戚的規矩,是該好好整一整了。一個個拿著‘皇親’的名頭,貪贓枉法,欺壓百姓,真當朕是擺設?”
他話沒說完,突然看向劉瑾,語氣里帶著幾分玩味,卻也藏著深意:“劉公公,你在宮里久,那些外戚的底細,誰跟皇后走得近,誰跟太后有牽連,你比誰都清楚,對吧?”
劉瑾心里一動,瞬間明白陛下的意思。
這是要讓他出面,去查那些跟后宮有關的外戚!
他連忙躬身,語氣篤定:“奴婢清楚!陛下想知道什么,奴婢都能說!連他們家丫鬟的名字,奴婢都能查出來!”
朱厚照笑了笑,沒直接回答,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熱茶,目光望向窗外的風雪。
選秀舞弊案只是個開頭,他要借這股勢頭,把外戚勛貴這顆毒瘤,一并挖了!
暖閣里的炭火越燒越旺,熱氣裹著茶香和甜香漫開來。
氣氛卻突然變得凝重。
劉瑾和陸炳都屏住呼吸,等著陛下的下文。
他們知道,一場比選秀舞弊案更大的清算,就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