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邕在高王堡等到自己的家眷,內心百感交集,其實他并不想見到他們,但親眼目睹自己的妻兒,他仍是忍不住感動。
更讓他意外的是,來的不只有李娥姿,還有他的正室,魯國夫人沈月蓮。
“我還以為……你不該來的。”
“您說的這是什么話?我是魯國公您的妻子,自當生死相隨,豈可讓國境分開?”
十七歲的沈月蓮穿著鮮綠色的華麗袍服,五官出眾、姿容艷麗,比起段華秀、李祖娥等美人也不遑多讓,雖然出身江南,卻有一股將門的堅豪,她握住宇文邕的手,抽離欲泣的面龐更惹人憐愛:“能再見到您……吾足愿矣!”
宇文邕輕輕將她摟住,拍打她的后背,什么話都沒有說,一切盡在夫妻的嘆息中。
這一幕落到獨孤羅和楊愔等人眼中,各自有不同的感受。身為周國宗室,若無被俘虜的意外,還很可能成為現在的周國皇帝,如今夫妻俱為階下囚,縱使是齊國臣子,也難免在這幅場景下產生同情。況且他自己現在也不得志,更平添了幾分理解。
獨孤羅看著團聚和睦的宇文邕一家,對此滿懷羨慕。
因他的特殊身份,注定要在兩頭不討好,原本覺得宇文邕和自己一樣,頗有些難兄難弟、引為知己的意思,現在見到宇文邕還有一個至死不渝的妻子,心中既有羨慕,也泛出絲許酸意。
若父親還活著,他會想盡辦法逃去周國,尋找自己的家人,但父親沒死,自己也不會解脫束縛,還被齊帝任用了吧。無論如何,他都已經選擇了齊國,也只能希望在齊國得到一個好的歸宿,將來能有人像現在這樣理解自己了。
抱著各種復雜的心情,眾人稍作休息,隨后又要啟程趕往晉陽,趁著這當口,宇文邕抽出時間來看李娥姿和孩子們,見她身邊的左右婢女們各抱一個孩子,宇文邕心中一沉,連阿贊都送過來了嗎?
看來晉公是真忌憚自己啊!
自宇文邕離開后,沈月蓮臉上的悲戚便收斂起來,透出一絲冷漠。
自己現在沒有子嗣,丈夫去看妾室的孩子理所應當,但現在是特殊的境遇,仍讓她心中有些不悅。
“阿父……”沈月蓮喃喃道,牽掛起遠在周國的父親沈勰來。
因為和談成立,周國和齊國訂立了契約,所以此前去高王堡增援的士兵們都調去了汾州新城,那里雖然已經修筑完畢,但還可以增設很多防御工事,這塊地方原先就處于兩國交界的曖昧地帶,更偏近齊國一些,因此齊人如此做也無可厚非,對外則聲稱防備生胡,實際上是為了吞并附近的生胡以及將來迎接突厥人所設立的據點,由于有約定在,韋孝寬也不能貿然打破,只能望著齊人的動作而嘆息。
“這樣也好……至少短時間內就不會有戰事了。”
裴肅也有些遺憾,話盡量撿好聽的說:“我們也不指望打進齊國,只要他們不來進犯就足夠了,此前的軍事行動都是為了這個目的,現在已經達成,將軍也可寬慰了。”
“能達成多久呢?”韋孝寬眉頭緊鎖,憂慮道:“這種形勢不可能一直持續下去,齊主還年輕,十年都等得起,若他們準備好了,向我國土進犯,屆時要抵御起來,更加困難了。”
別的不說,光是汾州城池的擴張,就讓韋孝寬心生警惕,那本來是他看好的要地,結果不僅賠了姚岳,地也沒了,如今攻守之勢異也!
“還有將軍您在呢,至少這數年之內,齊人過不來的。”
裴肅的恭維讓韋孝寬心中微嘆,凡事有好有壞,玉壁創造奇跡的同時,也讓周軍的自信心膨脹,自覺只要依靠此城,齊人縱有百萬之師也過不得河東,這種心理在作戰的時候固然能提振士氣,但過度了就是驕兵。
驕兵總是容易出問題的。但以韋孝寬的立場,也無法對朝廷的決定作出影響,他能繼續在此處鎮守,已經是宇文護還沒有被和談給迷花眼,仍保持著最基本的警惕心的最佳結果了。
韋孝寬喃喃道:“還有那幾個小將,就這么讓他們跟去了,實在是可惜啊。”
他看人很準,整個使團比去時多了一些人,想是齊使從長安搞事、拉攏到的幾個將領。
這種事情其實并不罕見,漢末時期孫策平定江東,拜華歆為上賓,官渡時曹操征辟華歆,孫權還不想放,華歆主動勸說,孫權才愿意放人,華歆就此回到了漢中央朝廷。經過數百年大戰亂的背景,南北東西分裂出來的政權極多,很多在本國郁郁不得志、或顛沛流離遠走故鄉,見到故土政權穩固,便想借使者回歸鄉土的人并不稀少,只要不是特別重要的人物,再加上使者團自己愿意,統治者們偶爾也會對此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更不用說如今齊國勢大周國弱小,有此心者不在少數,站在宇文護的角度來說,讓一些不重要的將領隨去齊國,也能夠減少帝黨能拉攏的力量,因此雖然有些丟人,宇文護還是默認了。
不過事情大概沒有這么簡單,聽說長安發生了一些事情,韋孝寬只能派人去打聽,在沒弄明白之前,也只能先當做是這樣了。
“做好隨時交戰的準備吧,縱使敵人未至,我們也要有這預期,以免兵禍一到,頓時手忙腳亂。”
韋孝寬朝著使者離去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晉公算不上西楚霸王,但齊國這位皇帝,或許有著漢高祖的打算呢!”
五日后,齊國使團回到城中,隨行而歸的還有獨孤羅與宇文邕,把他們派過去的目的本身是為了解除高王堡之圍,以及側面抬高齊國的話語權,讓周人投鼠忌器,如今已經達成了目標,自然讓他們回來了。
使團一入城,便受到隆重的禮遇,祠部尚書鄭頤親自率人在郊外三里迎接,為正使楊愔和副使王晞獻酒,饒是對乾明有些抵觸的王晞,此刻也不得不感嘆,這時刻的確讓他喜悅。
在長安的努力沒有白費啊!
入城后,便有官員來安排隨行人員,其中宇文邕一家回到晉陽的宅邸,而那些追隨的周國下將約有二十來名,由正金旗主斛律羨和鑲青旗主獨孤永業接待,一位是東魏赫赫有名的戰將子弟,一位是受文襄、太武和如今乾明皇帝三代信重的驍將,早在東魏時期就擔任了定州六州都督,在周國也頗有名氣,這種規格的接待讓諸將受寵若驚。
除了少數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