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的弓都拉得滿滿當當,箭鏃在晨光里閃著冷光,像一群盯著獵物的狼。
“都別亂動!”
王勝立即朝著自已的隊友喊,同時按住腰間的環首刀,指節在刀柄的纏繩上掐出紅痕。
“把旌旗豎起來。”
一聲命令傳來,兩名親兵急忙解開背后的旗囊,青黑色的旌旗
“嘩啦”
旌旗展開,
旗面中央的 “肖” 字被晨露浸得有些發沉,卻仍在風里抖出凌厲的邊角。
去年出征時妻子親手繡的字,針腳里還藏著她塞的艾草,此刻卻被迎面撲來的血腥味染得發苦。
城頭上的號角聲突然變了調。
剛才那聲悠長的警號變成急促的短音,像是有人用刀在號管上亂砍。
肖常看見垛口后有個戴鐵盔的人影猛地站直,手里的令旗 “啪” 地砸在城磚上,緊接著就有十幾張弓又往回收了半寸。
“他們的手在抖。”
王勝突然開口,他天眼視覺的清晰目光正盯著城頭最左側的弓箭手,
“看見沒?那小子的弓弦都蹭到臉頰了,卻不敢放箭。”
肖常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那弓箭手看著不過二十出頭,甲胄的系帶松松垮垮掛在肩上。
脖頸上纏著塊染血的破布,握弓的手指關節發白,指縫里還沾著沒擦凈的血痂。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城下的騎兵,瞳孔縮成了針尖,喉結每隔片刻就劇烈地滾動一下。
前隊的馬蹄又踩碎了什么。
王勝低頭,看見馬鐙邊掛著半塊斷裂的攻城錘,橡木錘頭上的鐵皮被劈出三道深溝,
鐵刺里還掛著片胡人的皮甲,甲面上的狼頭烙印被血糊成了黑團。
他們肯定是用這東西撞過城門,錘柄上的裂痕里嵌著的木屑,還帶著新鮮的斷裂痕跡。
“都尉你看!”
劉凡突然指向城門右側的箭樓,
營下分 “部”,由 “都尉” 或 “司馬” 統領,故部正也稱為都尉。
“那不是王陽都尉的盾牌嗎?”
殘破的藤牌斜插在塌了一半的箭樓里,藤條間的牛皮被燒得卷了邊,上面還插著四支胡人的短箭。
盾牌中央的 “王” 字被劈開個口子,
旁邊的環首刀還卡在箭樓的木柱上,刀刃上凝著的血已經發黑,卻仍能看出最后奮力劈砍的弧度,是何其壯哉。
城頭上的號角聲再次響起時,肖常聽見了弓弦震顫的輕響。
有支箭擦著他的馬耳飛過去,釘在身后的斷戟上,箭羽還在嗡嗡發抖。
王勝看見放箭的那個老兵正被人按住肩膀,另一個滿臉煙灰的漢子搶過他的弓,卻把箭頭對準了城外的尸堆 ——
那里還趴著幾個沒斷氣的胡兵,正掙扎著往城墻根爬。
“是自已人!別放箭!”
城頭突然有人喊,聲音嘶啞得像是從破鑼里擠出來的。
肖常勒住馬韁的手松了松。
那喊話的漢子趴在垛口上,頭盔歪在一邊,露出半邊被燒傷的臉,顴骨上還沾著塊凝固的血。
他身邊的幾個士兵正扒著城磚往下看,
有人手里的長矛 “哐當” 掉在城墻上,卻顧不上去撿,眼睛直勾勾盯著那面 “肖” 字旗。
“再往前挪五十步。”
王勝的聲音比剛才穩了些,
“讓他們看清旗號。”
舉旗幟的騎兵踩著滿地碎骨往前挪動時,城頭上突然響起
“咚”
一聲鑼響。
那個燒傷臉的漢子沒站穩,半個身子差點栽下來,被旁邊的人死死拽住。
他的手還指著城下,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眼淚卻順著焦黑的臉頰往下淌,
在下巴上匯成小水珠,滴在城磚上砸出細碎的濕痕。
“是肖字旗!”
有人突然尖叫起來,聲音里裹著哭腔,
“是援軍!真的是援軍!”
王勝此時也看清城頭上的景象。
那些士兵的甲胄都成了破布條,有人光著腳踩在這臟亂的地上,顯得一片狼藉;
有人懷里抱著斷矛,矛尖上還掛著胡人的頭發;
最角落里有個少年兵正用碎布裹胳膊,傷口里的血滲出來,在布上暈開朵暗紅的花。
他們剛才舉弓的手,此刻都在發抖 ——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激動。
“李曲正!您快看!”
城頭上燒傷臉的漢子拽著身邊的人,那人的左臂空蕩蕩的,袖子在風里飄著,
“真的是肖常部正!咱們有救了!”
被稱作李曲正的人扶著垛口站起來,斷袖下的傷口還在滲血,他卻像沒察覺似的,死死盯著那面越飛越近的旌旗。
直到看見旗面下肖常的玄色披風,他突然捂住臉,指縫里漏出壓抑的嗚咽:
“三天了…… 他們總算來了……”
城頭上的弓全都垂了下來。
有個老兵把箭插進箭囊時,手抖得半天對不準囊口;
那個二十歲的弓箭手癱坐在城磚上,抱著膝蓋嗚嗚地哭,箭桿從懷里滑出來,滾到李曲正腳邊 ——
箭桿上刻著個 “趙” 字,尾羽已經斷了半根。
肖常抬手示意部隊停下。
離城墻不過百步遠,他能看見垛口后露出的一張張臉,那些眼睛里的驚恐正一點點褪去,換上劫后余生的恍惚。
城門左側的箭樓還在冒煙,黑灰色的煙柱里混著些焦糊的皮肉味,
那是昨天胡人爬城時留下的,箭樓里的十三個弟兄沒一個活下來。
“李曲正!”
肖常揚聲喊道,聲音撞在城墻上彈回來,
“城門能不能打開?”
李曲正抹了把臉,啞著嗓子回話:
“城門被胡狗用石頭堵死了!我們這就清障!你們再等等!”
他轉身時沒站穩,踉蹌著撞到城墻上,卻立刻扶住身邊的士兵,
“快!讓二隊去搬石頭!告訴伙夫,把飯多煮一些,給弟兄們…… 給援軍備著!”
城頭上頓時響起雜亂的腳步聲。
有人踩著碎木往城下跑,有人趴在垛口上往下扔繩索,想把城外的水囊吊上去。
那個燒傷臉的漢子正指揮著搬石頭,額頭青筋暴起,嗓子喊得像是要裂開,
卻時不時回頭看一眼城下的旌旗,像是怕那面旗會突然消失。
王勝低頭看著馬前的斷矛。
矛尖上還掛著塊胡人耳朵,耳垂上的銀環在晨光里閃了閃。
三天前這里肯定經歷了惡戰,地上的血凍厚得能沒過腳踝,攻城梯的碎木片和胡人的頭骨混在一起,被馬蹄碾成了爛泥。
“都尉,您看城角。”
王勝突然指向右側,
“他們還在修補城墻。”
幾個士兵正用碎磚填補缺口,泥漿里混著些干草和血。
有個老兵的手指被裂了,血滴在泥漿里,他卻只是往手上啐了口唾沫,繼續用石頭把磚塊砸緊。
他們的動作很慢,卻很穩,像是在修補自已的家。
城頭上突然又響起號角聲。
這次的聲音不再嘶啞,雖然還帶著顫音,卻透著清亮,像干涸的土地終于冒出來的活水。
王勝看見李曲正正舉著半截令旗揮動,斷袖在風里飄得像只白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