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剛蒙蒙亮,平陽城的青石板路還凝著層薄霜。
一百名重騎兵踏著碎冰前行,將士們手持馬槊,身披鐵甲,背上還背著弓箭,玄色馬鎧上的銅釘在晨光里閃著冷光,甲片相撞時濺起細碎雪沫,叮咚聲滾過整條長街。
“啪嗒啪嗒”的馬蹄聲和“霹靂、霹靂”馬甲的摩擦聲不斷響起
沿街鋪子的門板次第掀開,探出無數雙眼睛。
賣早點的老漢忘了翻手中的燒餅,挑著菜擔的農婦駐足癡望,連城門口握著長矛的守城兵都直了脖子 ——
那些馬鎧打磨得能照見人影,陽光下泛著青黑光澤,胸甲上的獸紋張牙舞爪,馬蹄踏過處,連風都似帶著鐵甲的沉厚。
“是咱們的重甲騎兵!”
有人忍不住低呼,哈出的白氣里裹著驚嘆,
“聽說一套馬鎧要五十兩銀子,夠尋常人家活三輩子了。”
“可不是么,打仗就是燒銀子。”
旁邊的人接話,望著騎兵背后揚起的煙塵,
“人吃馬嚼,軍械軍餉,哪樣不要錢堆?”
馬隊在郡守府衙前勒住韁繩,門前老槐樹上的積雪簌簌落下。
已有五輛青布馬車候在路邊,車夫縮著脖子跺腳取暖,車轅上捆著的糧草袋鼓鼓囊囊,透著麥香。
王勝帶著王田幾人入府,青磚鋪就的庭院里,紅梅正開得熱鬧。
“拜見郡守大人。”
眾人撩袍行禮,甲葉輕響驚飛了枝上寒雀。
黃宇立在廊下,藏青錦袍上繡著暗紋,聞言抬手:
“不必多禮。”
他邁步走向王勝,腰間玉帶隨著動作輕晃,
“門口馬車上備了行軍糧草,這是郡府給的四百兩盤纏。”
遞過來的藍布包裹沉甸甸的,王勝接在手里,能感覺到銀錠相互磕碰的沉實響動。
“楚楚,怎么還不出來?”
黃宇朝內屋揚聲,話音剛落,便見月洞門后轉出個身影。
王勝只覺眼前一亮,連呼吸都滯了半拍。
身后的王田幾人更是屏了聲息,目光直直黏在那女子身上 —— 她穿件月白襖裙,裙角繡著幾枝淡墨蘭草,被穿堂風掀起時,恍若一幅流動的水墨畫。
烏發松松挽成隨云髻,一支螺鈿梅花簪斜插著,碎發黏在頸側,沾著點晨露的潤光,倒比鬢邊紅梅更添幾分瑩潔。
眉尖是天然的柳葉彎,沒敷黛粉卻自帶煙霞色,眼尾微微下垂,看人時總像含著層水汽,瞳仁亮得像浸在清泉里的墨珠。
鼻梁秀挺如琢玉,唇瓣是剛剝的荔枝肉,紅得含蓄,望向王勝時淺淺一笑,露出半粒玉般的牙尖,旋即又抿住,耳尖卻悄悄泛起緋色。
最動人是那身氣質,穿厚實襖裙也掩不住身姿窈窕,偏偏胸前弧度惹眼,平添幾分驚心動魄的美。
王勝腦中轟然一響,這般容貌,原該供在宣紙上,配著 “人面桃花” 的題跋才不算辜負,可這熟悉感是怎么回事?
仿佛在哪見過,偏又記不真切。
“這是小女黃楚楚。”
黃宇的聲音拉回他的神思,
“還勞王曲正路途多加照拂。”
他轉身從案上捧過個烏木盒,雙手托到王勝面前,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這里面是隕磁石,務必安全送達洛陽,交予京都少府。”
“稍有差池,我等都要獲罪。”
“若能完成任務,且將小女平安帶回,我私人再賞你二百兩銀子。”
“下官定不辱使命,定將楚楚小姐安然送回郡城!” 王勝雙手接過木盒,入手冰涼,忙躬身應諾。
黃楚楚這時走上前,屈膝行了個福禮,聲音像檐角懸著的冰鈴:“多謝王曲正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
王勝一愣。
黃楚楚抬眸望著他,眼波流轉:
“數月前胡羯擄掠村莊,我從河內郡探親歸來,恰逢胡人來襲,便躲進城外村落。”
“本想跟著收麥的士兵回城,卻撞見胡騎,幸得您帶人從土窯中救了我們。”
“哦 ——”
王勝猛地拍額,
“我想起來了!是營救柳松那次!”
土窯里火把昏黃,哪看得真切?
當時黃楚楚臉上抹著黑灰,還有個婦人帶孩子給他磕頭,唯有她只福了福身,原來是這樣。
“竟是郡守千金,失敬失敬。”
他拱手笑道,
“楚楚小姐這般容光,倒是我先前無禮了。”
黃楚楚被他逗得掩唇輕笑,鬢邊梅花簪輕輕晃動。
“咳咳。”
黃宇輕咳兩聲,
“時辰不早,你們動身吧,爭取除夕前趕回來。”
此時距除夕尚有兩月,便是在洛陽盤桓半月也綽綽有余,只看黃楚楚何時愿從外祖父家動身了。
王勝望著廊下紅梅映著少女的側臉,忽然覺得這趟差事,或許比想象中更有意思些。
“出發,先去柱石縣!”
王勝翻身上馬時,玄色披風被朔風掀起一角,露出甲胄下束緊的革帶。
他抬手將行軍地圖卷成筒狀塞進鞍袋,指尖劃過羊皮上標注的路線 ——
沿官道過柱石縣后,可擇道河內郡或河東郡,最終都要踏著冰封的黃河渡口直抵洛陽。
身后一百騎兵齊聲應諾,馬蹄踏碎路面薄冰,濺起的雪粒打在馬鎧上噼啪作響。
這些騎兵皆是莽山村、沿河村等一帶的柱石縣子弟老兵。
當初初見平陽城時,他們瞪圓的眼睛里映著城樓飛檐,如今望著前路漫漫,喉結仍忍不住滾動 ——
這是他們頭回走出郡界,懷里揣著的不僅是干糧袋,還有王勝那句 “去洛陽見見真世面” 的許諾。
寒風像刀子似的刮過臉頰,卷著雪沫子往領口里鉆。
五輛馬車在隊伍中間緩緩碾過凍土,車輪碾過冰凌時發出咯吱聲,黃楚楚所在的那輛車廂,棉簾始終嚴嚴實實地掩著,只偶爾從縫隙里泄出點爐煙的暖香。
這般走走停停,到第三日傍晚,才望見柱石縣城墻的輪廓。
王勝勒住馬韁,翻身落地時甲片輕響,他掀起黃楚楚的車簾,一股暖意混著脂粉香撲面而來。
“楚楚小姐,今日就在柱石縣歇腳。”
他指了指前方漸顯的城郭,
“我讓縣衙備好住處,比驛站客棧體面些。”
車簾里探出半張臉,鬢邊梅花簪上沾著點路上的雪塵。
黃楚楚睫毛顫了顫,目光掃過遠處城門口的戍卒,輕聲道:
“這…… 不合規矩吧?”
“規矩哪有你舒坦重要。”
王勝屈指敲了敲車轅,銅環相撞聲里帶了幾分戲謔,
“縣令若見了郡守千金還不巴著招待,那才是糊涂蛋。”
“再說了,縣衙里多了位你這樣的美人,連青磚縫里的霜花都得亮幾分,他們偷著樂還來不及呢。”
黃楚楚被他說得耳尖發燙,忙將臉縮回簾后,只留下一句含混的
“就你會說”,
車簾便落得嚴實,隱約能聽見簾內細碎的輕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