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勝心中稍定,抬手示意傳令兵起身:
“西海郡戰況如何?”
傳令兵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聲音帶著哭腔:
“回將軍,西海城外已被三萬匈奴兵圍困,攻城已兩日兩夜!城墻上數次被匈奴人攻破缺口,全靠守城將士拼死反撲才守住,可……可城里只剩不到一千將士了!”
話音未落,王勝猛地一夾馬腹,高聲喝道:
“全軍加速!重甲騎兵開道,不惜一切代價,三日之內必須抵達西海城!”
...............
與此同時,西海城外的匈奴大營中,血腥味與馬膻味混雜在一起,令人作嘔。
西賢王達爾嘎斜倚在鋪著漢人錦緞的坐榻上,手中把玩著一枚從縣城搜刮奪來的珍珠,帳外傳來的攻城吶喊聲,在他聽來竟如樂曲般悅耳。
“這是第四次攻城了吧?”
達爾嘎漫不經心地開口,語氣里帶著勝利者的慵懶。
他的手背上刻著幾道深褐色的圖騰,那是匈奴勇士的象征,此刻卻因嘴角的獰笑顯得格外猙獰。
帳下站立的將軍巴圖單膝跪地,鎧甲上還沾著未干的血跡,聲音卻透著興奮:
“回西賢王!正是第四次!”
“方才弟兄們已經殺上城頭了,雖被晉兵拼死打退,但城里的人已經兩天兩夜沒合眼了!他們就剩一千來人,哪禁得住我們輪番沖擊?”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陰狠的笑:
“更妙的是,我們把附近擄來的漢人百姓驅在陣前當擋箭牌。那些晉兵投鼠忌器,放箭不敢瞄準,揮刀不敢用力,反擊時束手束腳!這兩日攻城,我們只折損兩千人,換他們傷亡過半,這筆買賣劃算得很!”
“一比一的戰損,在攻城戰里已是天賜的戰果。”
達爾嘎坐直身子,虎符“啪”地拍在案上,案上的酒樽都震得晃了晃,
“傳我命令!全軍壓上,所有部族輪番攻城,不許給晉兵喘息的機會!務必在傍晚前攻破城門,今晚咱們就在西海城的官署里飲酒作樂!”
他目光掃過帳下諸將,最終落在角落里一名垂頭喪氣的將領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阿古通!”
那將領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錯愕,隨即燃起熊熊斗志——正是先前攻打雍州失利,被達爾嘎斥責了數次的阿古通。
他快步上前,單膝跪地:
“末將在!”
“你率領你的部族做先鋒。”
達爾嘎的聲音帶著誘惑,
“雍州失利的賬,今日便讓你補上。”
“記住,攻破城門后,你的人可先行搶奪——金銀、女子、糧食,想要什么,憑本事拿!”
“末將遵命!”
阿古通猛地叩首,額頭撞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眼中滿是狂喜與怨毒。
攻打雍州時眼看就要城破得勝,卻被突然來援助的王勝以少勝多打的慘敗,部族子弟死傷慘重,他早已憋了一肚子火。
如今既能將功補過,又能肆意發泄,這簡直是天賜的機會!
達爾嘎看著他激動的模樣,仰頭發出一陣猥狎的大笑:
“哈哈哈!諸位記住,今日破了西海城,這座城池就歸我們匈奴人了!”
“城里的漢人,男的為奴,女的為妾,讓他們嘗嘗我匈奴鐵騎的厲害!”
帳內諸將齊聲應和,吶喊聲震得帳頂的氈毛簌簌掉落。
營外,阿古通已率領著自已的部族士兵集結完畢,這些士兵個個面帶兇光,手中的彎刀在陽光下閃著嗜血的光芒。
他們推著裝有攻城梯、撞車的木架,朝著傷痕累累的西海城城墻,緩緩逼近——第五次攻城,即將開始。
而西海城的城墻上,守城校尉庾凡拄著的長槍,靠在垛口上喘息。
他的鎧甲被砍得支離破碎,左臂還在淌血,卻死死盯著越來越近的匈奴大軍。
身后的士兵們有的靠在城墻上昏睡,有的正用布條草草包扎傷口,四千人的隊伍,如今只剩不到一千人,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可握著兵器的手,卻依舊堅定。
“弟兄們!匈奴狗要來了!”
庾凡用盡全身力氣嘶吼,
“西海城的背后,就是我們的家眷!退一步,就是妻離子散!拿起兵器,跟他們拼了!”
昏睡的士兵猛地驚醒,受傷的士兵掙扎著站起,一千雙眼睛里重新燃起斗志,他們將盾牌架成城墻,將長槍斜指城外,等待著與匈奴人的殊死一搏。
城樓下,匈奴人的吶喊聲越來越近,一場慘烈的攻防戰,一觸即發。
殘陽如血,把西海城的夯土城墻染得一片猩紅。
城北的草原地平線上,黑壓壓的匈奴騎兵如遷徙的蝗群般涌來,馬蹄踏碎枯草的悶響順著風滾進城里,像一塊巨石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四萬百姓蜷縮在街巷深處,有的攥著銹跡斑斑的菜刀發抖,有的抱著孩子往墻角縮,眼里滿是絕望 —— 他們已經聽了整整十個時辰的廝殺,此刻連城樓上士兵的吶喊都變得有氣無力。
庾凡拄著半截斷裂的長槍站在城樓最高處,甲胄上的裂痕里還在滲血,汗水混著塵土在臉頰上沖出兩道溝壑。
他低頭看向箭樓,十幾個士兵正徒勞地搖晃著空了的箭囊,木質箭桿在地上堆得像小山,卻再也抽不出一支能用的箭矢。
“將軍,沒箭了!”
一個滿臉稚氣的小兵帶著哭腔喊,話音剛落,一陣尖銳的破空聲就席卷而來,匈奴人的箭矢密密麻麻地釘在城墻上,有的擦著士兵的耳邊飛過,釘進后面的木梁里,箭羽還在嗡嗡震顫。
庾凡猛地挺直脊背,嘶啞的嗓音穿透混亂的喊殺:
“靠近!等他們攀到云梯中段再砍!用石頭!用滾油!”
他心里清楚,這是最后的掙扎了 —— 前三輪防御已經折損了大半兵力,現在城樓上能站著的士兵不足千人,每個人的手臂都因為揮舞兵器而酸痛得發麻。
可他不能退,身后是四萬雙眼睛,是漢人的家園,他是西海城最后的屏障。
城墻下,阿古通騎著一匹黑馬,猩紅的披風在風里翻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