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沒說完,人群里就傳來壓抑的驚呼,有人偷偷拽了拽身邊弟兄的胳膊,眼睛里滿是不敢置信。
王勝抬手壓了壓聲浪,語氣沉了些:
“但記著,明日巳時初必須在這兒集合,誤了去洛陽的行程,軍法處置。”
眾人立刻收了聲,齊聲應道:
“遵令!”
他又轉向兩個身材更為壯碩的漢子,那是跟著他從莽山村時來的老兵張耳和李虎。
“你們倆負責負責這次招兵工作,明日一早在城外設棚征兵。”
“我已經讓人去杜侯府遞了拜帖,回頭長安縣令那邊也會打招呼,沒人敢為難你們。”
說著,他頓了頓,目光軟了些,
“今晚要是尋了消遣,別忘了給留守的弟兄也安排上。”
“只是這快活僅限今晚,我回來之前,軍規半點不能松——長安是富庶之地,咱們是軍伍之人,不能落人口實。”
“得令!”
張耳和李虎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興奮。
他們跟著王勝打了不少硬仗,軍營里日子清苦,軍餉大多寄回了家,難得有這樣放縱的機會,更何況還是將軍兜底開銷。
消息一傳開,營地里瞬間炸開了鍋。
一個年輕的小兵激動得跳了起來,差點撞翻身邊的篝火,被旁邊的老兵笑著拍了后腦勺:
“急什么!城里的好酒好肉又跑不了!”
有人已經開始翻包袱找自已最體面的衣裳,還有人湊在一起嘀咕著要去西市的勾欄聽戲,喧鬧的笑聲裹著篝火的暖意,飄出老遠。
王勝靠在帳篷桿上,看著眼前熱鬧的景象,嘴角悄悄勾起一抹笑。
他何嘗不知道弟兄們的辛苦?
平日里在軍營里,日出操練,日落值崗,難得有探親的機會,連喝口酒都得偷偷摸摸。
如今到了這長安寶地,讓他們好好松快松快,既是犒勞,也是安穩人心。
他摸了摸腰間的望遠鏡,目光望向長安城內亮起的萬家燈火——這繁華盛世,站在高處看燈火肯定美不勝收,也感慨正是他們這些人用血汗守著的,讓弟兄們沾沾這盛世的光,應當的。
天漸漸暗起來,微風吹過,帶來了城里的絲竹聲,營地里的喧鬧漸漸散去,弟兄們三三兩兩地往城門方向去了。
“杜威、無雙”,我們三去杜府。
三騎出了營地,往長安城西門而去。
暮色已濃,城里的燈籠次第亮起,將青石板路照得暖意融融。
街市上叫賣聲此起彼伏,糖畫攤的甜香混著胡餅鋪的麥香飄過來,酒肆里傳來歌女婉轉的唱腔,與西域商隊駝鈴相和,比王勝記憶中藍星的夜市更添了幾分古樸熱鬧。
連胯下的馬都放緩了腳步,時不時打個響鼻,似也被這煙火氣勾了心神。
到了杜府門前,朱紅大門早已敞開,兩盞鎏金大燈籠映得門庭亮如白晝。
臺階下立著位身著錦袍的老者,正是杜侯杜宏,身后跟著府里的管家和幾位子弟。
他原本正翹首張望,見王勝三人策馬而來,忙快步上前,臉上堆著熱忱的笑:
“王將軍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王勝翻身下馬,抬手虛扶一把。
他如今已是涼州都督,四品封疆大吏,比正五品的杜宏還高著一級,按規制該是杜宏先見禮。
可杜宏是長安老勛貴,又是杜威祖父,王勝便多了幾分敬意,拱手笑道:
“侯爺折煞我了,幾月前還蒙您相助招兵,今日拜訪本就是應該的。”
說話間,杜宏的目光落在了杜威身上。
眼前這青年皮膚黝黑,眉眼間帶著沙場磨礪出的堅毅,一身盔甲雖沾著風塵,卻襯得腰桿筆直如松,與幾個月前那個養在深宅、白面無須的小少爺判若兩人。
杜宏愣了愣,一時竟沒認出來。
“杜威,還不見過你爺爺。”
王勝側身提醒道。
杜威喉頭哽咽,
“噗通”
一聲單膝跪地,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
“孫兒杜威,拜見祖父!”
“孫兒?”
杜宏這才反應過來,上前一把扶起他,指腹撫過孫子曬得黝黑的臉頰,眼眶瞬間紅了,
“真是你?”
“我的孫兒!好!好!好!”
連說三個“好”字,聲音都發了顫。
他這輩子最憂心的便是杜家子孫耽于享樂,成了扶不起的酒囊飯袋,如今見孫子這般模樣,懸了多年的心總算落了地。
王勝在旁笑道:
“侯爺可知,杜威幾個月前投軍時還是個新兵,剛結束訓練就趕上西海郡告急,匈奴人破多座城池城。”
“杜威在這次的馳援作戰中奮勇殺敵斬獲了很大的軍功。如今啊,已是正八品的曲正了。”
“好!不愧是我杜家兒郎,有你曾祖當年鎮守北疆的風范!”
杜宏拍著杜威的肩膀,激動得連花白的胡須都抖了起來,轉頭對著王勝深深一揖,
“日后還得勞煩王將軍多多提攜,讓這孩子多經些歷練。”
“父親,門口風大,咱們進屋說話吧。”
旁邊的杜家二郎輕輕碰了碰父親的胳膊,低聲提醒。
杜宏這才回過神,拍著額頭笑道:
“你瞧我這老糊涂!光顧著高興,倒讓將軍站在門口了。”
“快請進,酒菜早已備好,咱們邊吃邊聊!”
說著便引著王勝三人往里走。
宴會廳內早已暖意融融,紫檀木圓桌擦得锃亮,中間擺著一尊青玉雕琢的筆洗,里面插著幾枝新鮮桂蕊,香氣比院外更顯馥郁。
杜宏親自引著王勝往主位旁的席位走,笑著拍了拍身邊的座位:
“王將軍,您坐我邊上,咱們好好聊聊。”
王勝剛落座,就見身側還坐著位身著緋色官袍的中年男子,面容與杜宏有幾分相似,只是眉宇間多了幾分官場歷練的沉穩。
“這是我二子杜通,現任長安右衛都尉,管著西城的防務。”
杜宏指著中年男子介紹道。
杜通立刻起身拱手,腰桿挺得筆直,聲音洪亮:
“末將杜通,見過王都督!”
他久在長安官場,自然知曉涼州都督的分量,眼神里滿是敬重。
王勝連忙抬手示意他落座:
“杜都尉不必多禮,都是為朝廷效力,日后說不定還有共事的機會。”
杜宏又轉頭指向杜通身側的女子,語氣里多了幾分寵溺:
“這是我孫女杜麗麗。”
王勝循聲望去,瞬間便明白了何為“清輝難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