攸倫牽著法魯魯,在數(shù)十道目光的注視下,坦然邁步。
自由民的待客之道與南方迥異。
這里沒有繁復(fù)的“賓客權(quán)利”儀式,沒有面包與鹽的象征性契約。
他們的接納,始于一種更原始、也更絕對的原則——平等。
當(dāng)你被允許踏入他們的領(lǐng)地,分享他們的火堆與食物,你便不再是“外人”,而是在那一刻被視作了“自己人”。
這是一種用實(shí)力贏得、用膽魄驗(yàn)證的認(rèn)同。這認(rèn)同現(xiàn)在無聲地降臨在攸倫身上。
先前還帶著審視與敵意的戰(zhàn)士們,此刻雖仍沉默,卻自發(fā)地向兩側(cè)讓開,形成了一條不甚規(guī)整,卻足夠通行的通道。他們的目光依舊銳利,但其中的輕蔑與挑釁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對等強(qiáng)者才配享有的、帶著掂量意味的尊重。
空氣中彌漫著積雪被踩實(shí)的嘎吱聲,篝火的噼啪聲,以及無數(shù)道沉重呼吸交織出的、屬于北境的粗重韻律。
攸倫就在這兩排由自由民中最強(qiáng)悍的戰(zhàn)士組成的“人墻”之間,淡然前行。他步履平穩(wěn),既無得意,亦無怯懦,仿佛行走在自家領(lǐng)地的長廊。法魯魯跟在他身后,馬蹄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托蒙德那雙藏在雪白虬髯中的眼睛深深看了攸倫一眼,紅光滿面地咧開一個大大的笑容,隨即轉(zhuǎn)過身,邁著熊一般沉重的步伐在前引路。
“跟我來,葛雷喬伊!”托蒙德洪亮的聲音打破了寂靜,大笑道:“紅廳的火堆,夠暖和,蜜酒,也管夠!”
一行人跟隨著托蒙德,朝著那間以巨大魚梁木為梁的、象征著部落核心的中央長屋走去。那洞開的門扉,如同巨獸的口,將外間的風(fēng)雪與光線一并吞沒,只留下內(nèi)里躍動的火光與未知的喧囂,迎接著這位憑本事叩開大門的客人。
巨大的中央火塘中,篝火熊熊燃燒,干燥的木材發(fā)出噼啪的爆裂聲,躍動的火舌將整個紅廳內(nèi)部映照得明暗不定,光影在粗糙的木墻和一張張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臉上跳動。
廳內(nèi)沒有固定的座次,自由民們隨意地四散圍坐在火堆旁,有的靠著堆積的毛皮,有的直接坐在鋪著干草的地上,還有的像攸倫一樣,找了個表面被磨得光滑的木墩坐下。
這種散漫之中,自有一種不拘禮節(jié)的秩序。
攸倫剛坐下,一個身形健碩、面容被風(fēng)霜刻出紋路的自由民女人便沉默地走上前來。她雙手捧著一只粗陶杯,里面盛滿了渾濁而粘稠的自家釀蜜酒,酒液在火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微光。她沒有說話,只是將酒杯遞到攸倫面前,眼神平靜,帶著一種觀察。
攸倫抬眼,對上她的目光,點(diǎn)了點(diǎn)頭,算是致意。隨后伸手接過陶杯,沒有一絲猶豫,仰頭便將杯中那口感有些粗糲烈性的蜜酒一飲而盡。喉結(jié)滾動,攸倫將空杯遞還回去,動作流暢自然。
在這資源匱乏、生存嚴(yán)酷的塞外,分享食物與酒漿,絕非南方宴席上那種彰顯財富與禮儀的客套。這里是實(shí)實(shí)在在的、最高的友好表示。
當(dāng)主人端上熱騰騰的、可能只撒了粗鹽的燉肉,切開發(fā)硬的黑麥面包,斟滿自家釀造的、能驅(qū)散寒意的蜜酒時,那一聲簡單的“一起吃飯”,其中蘊(yùn)含的認(rèn)可與接納,遠(yuǎn)比任何寫在羊皮紙上的誓言或掛在嘴邊的客套話更加沉重和真實(shí)。
這杯酒下肚,某種無形的界限被打破了,一種基于此刻、此地、此火的短暫盟約,悄然建立。
見攸倫毫不推辭地將那杯粗糲的蜜酒一飲而盡,姿態(tài)隨意得仿佛身處自家廳堂,托蒙德那雙被濃密胡須包圍的眼睛里,閃過一絲真正的滿意。自由民看重直率,厭惡一切虛偽的客套,攸倫這番舉動,無疑比任何華麗的言辭都更能博得他們的好感。
“好!”托蒙德洪亮的聲音在廳內(nèi)回蕩,他伸出粗壯的手指,開始向攸倫介紹,“這是我的兒子們,你都見過了——‘高個’托雷格,”他指了指剛剛被削開皮甲的長子,托雷格悶哼一聲,倒也沒再多言,“還有托溫德、戴溫、多蒙德。”
“曾經(jīng)的黑衣烏鴉,現(xiàn)在的自由民,曼斯·雷德,你認(rèn)識的。”
他的手指隨后指向帳門方向:“還有坐在外面的大家伙,溫旺·威格·溫旺·鐸邇·溫旺——”他念出那一長串拗口的名字時,自己都忍不住皺了皺眉,哈哈大笑道:“我們都叫他‘旺旺’,省事!”
仿佛是為了印證托蒙德的話,也仿佛是聽到了自己的名字,那厚重的獸皮門簾突然被一只巨大無比、毛茸茸的手從外面撩開了一道縫隙。一個如同小丘般巨大的腦袋探了進(jìn)來,幾乎擋住了門口大半的光線。正是巨人旺旺。
他粗糙的皮膚如同風(fēng)化的巖石,稀疏的頭發(fā)黏在寬大的額頭上。他低下那巨大的頭顱,一雙渾圓、帶著些微懵懂好奇的眼睛望向攸倫,然后咧開了巨大的嘴巴,露出參差不齊、黃乎乎的牙齒,形成了一個可以稱之為“友善”的、略顯猙獰的笑容,喉嚨里還發(fā)出了低沉的、仿佛悶雷滾過的“嗬嗬”聲。
這突如其來的、極具視覺沖擊力的“問候”,讓廳內(nèi)不少自由民都笑了起來,氣氛頓時變得更加松快。
攸倫也抬起眼,迎著那巨人的目光,臉上露出了頗感興趣的神情,對著那顆巨大的腦袋微微頷首示意。
旺旺晃了晃腦袋,滿意地縮了回去,門簾落下,廳內(nèi)恢復(fù)了之前的光線。這番互動,無形中又將攸倫與紅廳眾人的距離拉近了一分。
幾大碗濃稠的蜜酒下肚,又撕扯著吃完了好幾塊用粗鹽簡單炙烤的獸肉后,氣氛已然變得熱絡(luò)。托蒙德用他那毛茸茸的手臂抹了把沾滿油漬的胡子,不再繞任何圈子,那雙深陷在眉骨下的眼睛直直看向攸倫,聲音如同擂響的戰(zhàn)鼓:
“好了,葛雷喬伊!酒已喝過,肉也吃了,該說正事了。你從波濤洶涌的大海跑到冰封的長城,又從長城跑到我這紅廳,總不會只是為了喝幾碗我這粗釀的蜜酒,看看我們這些野人長什么模樣吧?說吧,你到底為何而來?”
攸倫將手中一根光溜溜的骨頭隨意丟進(jìn)火堆,激起一串火星。他抬起眼,火光在那雙深色的眸子里跳躍,顯得既坦誠又莫測。
他語氣輕松,緩緩道:“我自幼便有個癖好,愛四處游歷。但凡沒見過的,都想親眼看一看;沒嘗過的,都想親口品品滋味。那橫亙天地的絕境長城,已知世界的九大奇跡之一,早就列在我的清單之上。塞外這片土地,我也從未踏足,還有那傳說中連飛鳥都凍僵的永冬之地……我都想去走一走。”他的目光掃過周圍那些盯著他的自由民戰(zhàn)士,道:“至于你們,自由民,我聽得耳朵都快起繭了,自然想親眼瞧瞧,到底是不是比我們多長了一個腦袋,或是多生了兩只腳。”
攸倫頓了頓,語氣里帶上了一種收集珍奇般的狂熱:“還有巨人、猛犸象、能操控野獸的異形者……乃至傳說中帶來長夜的異鬼!我都想親眼見識見識。”
“異鬼!?”
這番近乎瘋狂的“游覽清單”讓托蒙德一時語塞,他張了張嘴,濃密的胡須抖了抖,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紅廳內(nèi)也響起一陣壓抑的竊竊私語,眾人看向攸倫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彬彬有禮的瘋子。
攸倫對他們的反應(yīng)并不在意,繼續(xù)道:“當(dāng)然,還有另一個原因。我想要與自由民做交易。”
“交易?”托蒙德回過神來,粗聲問道:“用你們南方的玩意兒,換我們的毛皮和獵物?”
攸倫點(diǎn)頭,“沒錯。用你們緊缺的鹽、上好的鐵器、耐儲存的糧食、醇厚的酒漿、御寒的布料……所有這些能讓生活好過點(diǎn)的東西,來換取維斯特洛沒有,或者極其稀少的東西——不僅僅是毛皮和獵物,還有更獨(dú)特的。”
托蒙德大手一揮,覺得這再簡單不過:“這有什么難?看上什么,直接拿來交換便是!”
攸倫聞言,臉上露出了更深的笑意,“不,托蒙德,”他緩緩搖頭,道:“我要做的,不是一次性的買賣。我要做的,是長久的交易。”
托蒙德濃密眉毛擰在了一起,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在酒杯邊緣來回摩挲。他顯然被這個說法困住了。
“長久的交易?”托蒙德重復(fù)了一遍,語氣里充滿了實(shí)實(shí)在在的困惑,并非裝傻。
對他,對紅廳,乃至對所有分散在塞外的自由民部落而言,“交易”這個詞,往往伴隨著偶然的相遇和臨時的需求。
可能是某個游蕩的掠襲隊用搶來的幾把南方好劍,跟河邊定居的捕魚人家換幾筐鮮魚;也可能是像今天這樣,一個強(qiáng)大的外人帶來鹽和鐵,換走一些毛皮和情報。
它是一次性的,是即時的,像是雪地里的足跡,下一刻可能就被新的風(fēng)雪覆蓋。
托蒙德試圖理解,說道:“交易就是看上了什么,談妥了,一手交一手。這次完了,下次不知道還有沒有。長久的交易?怎么做?難道你要在紅廳旁邊搭個鋪?zhàn)樱焯扉_門不成?”
他甚至自己都覺得有些荒謬,咧了咧嘴,露出被蜜酒染色的牙齒,廳里也響起幾聲附和的、帶著不解的輕笑。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攸倫身上,想看他如何解釋這個對自由民而言有些超前的概念。
攸倫迎著托蒙德困惑又帶著探究的目光,回答道:“不,不是鋪?zhàn)印6且粭l路,一條連接長城內(nèi)外,源源不斷的‘貨流’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