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元始天尊點到名字的玉帝，對著云床方向略一拱手，神態(tài)恭謹。
自元始天尊法駕降臨碧游宮后，倒真是一視同仁。
不分敵我，不辨陣營，全憑心意，逮著誰覺得言語行止不合規(guī)矩，便毫不客氣地斥上幾句。
從蘇元的根骨到天庭的門檻，從勾陳的插嘴到朝會的規(guī)矩，言辭犀利，毫不留情。
饒是玉帝的養(yǎng)氣功夫，被這般當眾評判幾次，面上雖不動聲色，心里也頗有些遭不住，只能默默又點了一根煙緩解。
此刻眼看元始天尊將話頭拋了過來，玉帝連忙接住，快別再讓這位難纏的圣人繼續(xù)借題發(fā)揮、凌空擺譜了。
玉帝目光轉(zhuǎn)向蘇元：
“蘇元。朕知你心系天庭，憂慮大劫，此心可嘉?！?/p>
“但是，為直臣，為諍臣，非是僅憑一腔血勇，便可風聞奏事，妄議大政。”
“若殿中仙卿皆如你一般，只知為反對而反對，罔顧實際，遇事就危言聳聽，以死相脅，卻拿不出經(jīng)世濟用之良策，只破不立。”
“那我天庭綱紀何在？秩序何存？豈不是要亂了套？”
玉帝說著，瞥見高臺云床上元始天尊的眼睛又微微闔上了，似乎暫無意繼續(xù)發(fā)言，心中暗自長舒一口氣，心情也好了起來。
“朕聞西方佛界，文殊菩薩主事以來，頗重務實之風，凡事講究實事求是，推行之事必先調(diào)研，發(fā)言之論必求依據(jù)。此等作風，朕覺得便很好嘛?！?/p>
“你既于圣前力排眾議，那么，便不要讓這一身血氣空灑?！?/p>
“說說吧，除卻抗棺死諫，你蘇元，究竟有何具體之良策，可解眼前之困，可安未來之局？”
“朕，與諸位圣人、帝君，皆洗耳恭聽?！?/p>
蘇元心中頓時大喜。
圣人不愧是圣人，手段確實高明。
過來之后也不管眾人在干啥，先是劈頭蓋臉挨個臭罵一頓，罵的陛下啥都不想了，只想趕緊把話題轉(zhuǎn)移到政務上來。
眼下這個機會太關(guān)鍵了，一個直接在大領(lǐng)導乃至圣人面前做口頭匯報、闡述方略的機會！
這可比事后寫奏折層層呈遞要直觀、有效得多。
畢竟，一份奏折從自已口述，劉耀青起草，到自已修改，送太師審定，再到天庭辦公廳斟酌呈送，經(jīng)諸位帝君過目、批示、傳閱，最后能有多少原意抵達御前，實在難說。
萬一哪個環(huán)節(jié)的領(lǐng)導覺得棘手，不想多事，或者暗中作梗，按下不表，怕是連御案都上不了。
他深吸一口氣，快步走到中央。
此時，絕不能再說什么“問題的關(guān)鍵在于找到關(guān)鍵的問題”之類的片湯話，必須拿出實實在在、能打動人的東西。
“陛下，諸位圣人、帝君?！?/p>
“臣認為真正的關(guān)鍵與轉(zhuǎn)機，其實在于——道祖合道?！?/p>
玉帝聞言，眸光微動，下意識重復道：
“道祖……合道？”
不僅玉帝疑惑，殿內(nèi)眾人，包括幾位帝君、截闡二教門人，都紛紛側(cè)目，看向蘇元。
他們本以為蘇元會再談人口、財富、地域等具體資源問題，沒想到他開口便將問題拔高到了道祖的層面。
蘇元迎著各方目光，繼續(xù)道：
“道祖身合天道，自此天道運行，至公至正，無偏無私，猶如寒暑交替，四時行焉?！?/p>
“也正因如此，此番量劫，我東方需讓渡三成氣運與西方，已成定數(shù)，連討價還價的基礎(chǔ)都不復存在。”
“表面看，似乎是我方失了先手，陷入被動，未戰(zhàn)先輸，只能無奈接受?！?/p>
他話鋒一轉(zhuǎn)：
“然而，臣卻以為，這正是我東方天庭最大的轉(zhuǎn)機，是一件好事！”
“好事？”通天教主眉毛一挑，忍不住開口：
“若鴻鈞老師尚未合道，憑我兄弟三人的本事，大哥以一敵二攔住西方二人，我與二哥同往紫霄宮拜謁，陳明利害，軟磨硬泡，哭窮賣慘，足以將氣運談到兩成以下！”
“如今老師合道，我等平白要多付一成氣運，這如何能算是好事？”
蘇元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教主您怎么還“二哥二哥”的叫得這么順口？】
【雖然陛下口頭說闡截合流，但那也是在他引導與控制下的“合流”?。 ?/p>
【你倒是當著陛下的面先跟元始圣人“哥倆好”了，這讓一心想要平衡各方、掌控大局的陛下心里怎么想？】
他偷眼瞥了御座一眼，雖然玉帝依舊面無表情，但夾著煙的手還是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蘇元不敢深想，連忙穩(wěn)住心神，順著自已的思路繼續(xù)：
“道祖合道，看似鐵面無私，斷絕人情，讓我等失去了‘哭廟’求情的途徑?！?/p>
“但換一個角度看，正因如此，未來之大劫運行將從往昔的‘人治’、‘情治’，徹底轉(zhuǎn)向‘法治’！”
“從此，劫運如何興衰，氣運如何流轉(zhuǎn)，不再看交情深淺、拳頭大小、關(guān)系親疏、看誰會哭窮賣慘，看誰會胡攪蠻纏，看誰更能拉下臉皮！”
“一切，唯有規(guī)則！唯有制度！在天道定下的規(guī)則框架內(nèi)，各憑本事，各展其能?！?/p>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提高：
“那么，試問諸位，在規(guī)則框架之下求生存，制度約束中謀發(fā)展……這三界六道，九天十地，有誰，能勝得過我們？”
蘇元沒好意思直接說“在規(guī)則里鉆空子”、“在制度中找漏洞”，但此話一出，殿內(nèi)不少人的面色均是為之一變！
尤其是站在文官班列前列的太白金星和文曲星君，這兩位執(zhí)掌天庭吏治與文脈的積年老吏，眼中幾乎是同時閃過一道精光！
那是一種職業(yè)性的本能被點燃的光芒。
沒有人比我們更懂制度！
沒有人比我們更擅長在框架內(nèi)跳舞！
沒有人比我們更明白，如何在一套看似嚴密的規(guī)則下，實現(xiàn)自身的目標！
太白金星一掃之前的頹然，腰桿都挺直了些，率先出列表態(tài)：
“蘇元此言，頗有見地！”
“若真是道祖合道，以法理規(guī)則執(zhí)掌大劫，那么許多事情便大有可為了?！?/p>
“目前天機混沌，諸圣人只能推算出氣運之爭，我們便先下手為強?！?/p>
“陛下，此事可由臣牽頭會同各部司，抽調(diào)精干，組建專班，盡快草擬一份關(guān)于量劫的《政策白皮書》并附上詳盡的《官方規(guī)則解讀》，刊印三界，搶占先機！”
一旁的文曲星君剛才慢了一步，被太白金星搶了先，此刻也連忙快步上前，拱手補充道：
“金星所言極是，這里面能做文章的地方很多?！?/p>
“譬如‘氣運’如何具體界定與計量？‘讓渡’以何種形式、分幾個階段執(zhí)行？‘應劫’過程中各方權(quán)責如何劃分？”
“各種名詞的解釋權(quán)，一定要握在我們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