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行濁淚，順著庾禾干癟的臉頰滑落。
他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悲涼。
他再次對著陳舟深深一拜，這一次，久久不起。
“多謝大人……喚醒之恩。”
若非陳舟，他恐怕還要在這無盡的輪回噩夢中，一次次重復當年的絕望，直到魂飛魄散。
陳舟看著他，語氣平靜：“想起來了嗎？”
“想起來了……”庾禾苦笑，聲音里滿是慚愧。
“讓大人見笑了。”
“在這夢里做了一場春秋大夢，還妄圖與神明辯理。”
“如今看來，不過是死人的一點執(zhí)念罷了。”
“師父！”
宋子安哭得稀里嘩啦，死死抓著庾禾的胳膊，仿佛生怕他下一秒就會消失。
“師父……對不起……對不起……我來晚了……我要是早點找到您……”
遐齡鶴也湊了過去，用長長的脖頸環(huán)繞著庾禾，發(fā)出低低的哀鳴。
庾禾愣了一下，老眼中泛起一絲柔和的光。
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宋子安的頭頂，又拍了拍老鶴的翅膀。
“好孩子……都長這么大了。”
“阿齡也是，毛都禿了，以后少吃點亂七八糟的東西。”
“能看到你們平安無事，師父已經(jīng)很欣慰了。”
他仔細端詳著宋子安的臉，眼中滿是欣慰。
“師父離開珍瓏山的時候，你還是個少年，現(xiàn)在……都已經(jīng)是個可靠的大人了。”
宋子安用力搖頭，眼淚不停地往下掉。
“不，師父，您別這么說……”
“要不是您當年撿到我，教我做飯，教我做人，我早就死在亂葬崗了。”
“您對我的養(yǎng)育之恩，我還沒來得及報答……”
“不用替我難過。”庾禾輕聲說道，語氣透著一股豁達，“這是我自已的選擇。”
“你能繼承師父的衣缽，能把師父的心念傳承下去，就是對師父最好的報答了。”
“師父這輩子，沒做成什么大事，唯一的執(zhí)念，就是想讓大家都能吃飽飯。”
他一邊回憶著，一邊訴說著過往。
“五百年前，并沒有大人這般神明降世解圍。”
“朱判憤怒之下，降下神罰，賜予了眾人永遠填不滿的饑餓。”
“那天之后，皇宮成了地獄。”
“殷玄瘋了，百官瘋了。”
“我只能不斷地制作代祭肉。”
“但我制作食物的速度，趕不上人餓死的速度。”
“他們的喉嚨變得只有針尖大小，稍微大一點的肉塊都吞不下去。”
“殷玄在最后清醒的時刻，把我趕出了州府。”
庾禾看向那座倒塌的巨鼎，眼中閃過一絲痛色。
“他說，讓我滾回珍瓏山去，別死在宮里。”
“但我知道，他是怕下一個百年的祭天，朱判讓我也變得和他們一樣，為了充饑，連自已的朋友都吃。”
宋子安聽得淚流滿面：“所以師父您回了珍瓏山？”
“是。”庾禾點頭。
“回了山里，我就一直研究，一直研究。”
“我想做出一道菜，一道真正能讓餓死鬼吃飽的菜。”
宋子安恍然大悟。
怪不得師父留下的手札里，每一頁都寫滿了飽足二字。
怪不得師父最大的心愿，是愿天下無饑。
那是他在五百年的絕望中，唯一的執(zhí)念。
庾禾點了點頭，繼續(xù)道：“這五百年來，我也經(jīng)常下珍瓏山，前往州府。”
“雖然殷玄早就勸過我不要再來了，但我……我做不到眼睜睜看著老友死后依舊受苦。”
陳舟聽著這對師徒的對話，心中若有所思。
他想起了自已在膳房見過的那些快樂肉。
“我曾在宮中膳房見過一種快樂肉，被厲鬼分食”陳舟開口道，“那是你的作品？”
庾禾點頭，有些不好意思。
“那是第一代產(chǎn)品，算是失敗品。”
“大人喚它快樂肉嗎？倒也貼切。”
他苦笑一聲，解釋道：“我當時想的是，如果能創(chuàng)造一種可以無限增殖，食之不盡的食物，是不是就能填飽餓死鬼的肚子？”
“我以三牲血肉為基礎，融入了一些特殊的草藥和我的心念，試圖讓它擁有自我修復，自我增殖的能力。”
“結(jié)果……我失敗了。”
“快樂肉確實有一些再生的屬性，食之也能讓人產(chǎn)生短暫的愉悅感，但對餓死鬼來說，它依舊無法填補那股源于神罰的饑餓感。”
“他們不管吃多少，都會感覺饑餓。”
陳舟點了點頭：“他們的饑餓感來源于朱判的懲罰，普通的食物確實很難讓他們感到飽足。”
“你能做出黑肉這樣的東西，讓他們安定下來，短暫地忘記饑餓，已經(jīng)很了不起了。”
庾禾搖了搖頭，笑容更加苦澀：“可這終究只是權(quán)宜之計……”
“他們還是被困在這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身為天廚……我甚至沒辦法讓他們吃頓飽飯，干干凈凈地走。”
陳舟聞言，點開了自已的系統(tǒng)面板，目光落在新獲得的能力上。
【罪業(yè)裁罰：身為執(zhí)掌陰陽律令之神，你擁有裁定罪業(yè)，施加懲戒與赦免的權(quán)柄。】
陳舟嘴角微微上揚。
“不必擔憂。”
“來自偽神的懲處，自然可以被真神赦免。”
“這頓飽飯，本尊請了。”
陳舟緩緩抬起手，對著天空，輕輕一握。
“以吾之名，執(zhí)掌陰陽律令。”
陳舟身后，突然亮起了一抹金光。
如同刺眼的烈日，散發(fā)著威嚴的光芒。
黑袍在金光中明滅變幻，卻在所有餓死鬼眼中，變得無限高大。
“今有幽光州皇室殷玄，文武百官，宮女太監(jiān)及數(shù)萬子民。”
“于五百年前，因觸怒偽神朱判，被降下永世饑餓之罰。”
“此罰，不公。”
“此罪，不當。”
“今日本尊裁定——”
陳舟的聲音陡然拔高，震徹天地。
“赦！”
陳舟的鬼域鋪開，無限擴張著，將整片餓鬼道的空間撐滿了。
轟——！
金色的光芒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瞬間淹沒了整個天壇，隨后向著四面八方瘋狂擴散。
“呃……”
一聲輕微的呻吟，從一個宮女模樣的餓死鬼口中發(fā)出。
她蠟黃干瘦的臉上，忽然泛起了一絲血色。
鼓脹的肚子緩緩平復下去，細如針尖的喉嚨開始恢復正常。
她低下頭，看著自已手中的黑肉，眼中閃過一絲茫然，然后……是久違的清明。
“我……我不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