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愈發深沉,皇城仿佛一頭蟄伏的巨獸,在壓抑的寂靜中不安地喘息。
東宮之內,周臨淵在藥物和疲憊的雙重作用下,終于沉沉睡去,只是眉頭依舊緊鎖,仿佛夢中也不得安寧。
而皇城之外,乃至整個天玄京城,卻因為太子深夜的幾道密令,暗流變得更加洶涌澎湃。
兵部尚書府,書房。
燭火通明,映照著嚴裳衣鐵青而凝重的臉。他面前攤開著一張巨大的天玄疆域圖,上面用朱砂圈點著各處關隘、駐軍。
戶部尚書杜粟坐在他對面,手中捧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茶,眉頭緊鎖。
“五萬精銳,五到七日……還要秘密調動,不能走漏半點風聲。”嚴裳衣的手指重重敲在京畿與黑山營之間,“難,太難了。京畿三大營,西山銳健營,龍驤、虎賁、羽林三衛……哪一支沒有別人的眼線?兵部、五軍都督府、甚至宮里……牽一發而動全身。”
杜粟放下茶杯,嘆了口氣:“錢糧軍械倒還好說,內庫尚有些底子,戶部也能擠出一部分,以修繕邊關、提前撥付秋糧為名,分批秘密轉運,倒也能遮掩一二。關鍵是……人。參與此事的將領,必須絕對可靠。嚴尚書,你心中可有合適人選?”
嚴裳衣沉默片刻,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京畿大營副將,陳武,是我舊部,為人忠勇,可托付先鋒。”
“西山銳健營統領,趙破虜,是鎮北王舊將,但素來只認兵符不認人,且與朝中各方無甚瓜葛,給他一道密令和兵符,應可調動。”
“龍驤衛指揮使……此人背景復雜,暫不可用。虎賁衛指揮使林沖,倒是個直腸子,對陛下忠心耿耿,或許可以試探。羽林衛……那是陛下親軍,指揮使只聽陛下調遣,動不得。”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狠色:“至于那些可能走漏風聲的……非常時期,當用非常手段。劉行那閹狗不是要清理門戶嗎?正好,借他的手,把一些礙眼的釘子拔了!”
杜粟眼皮一跳:“嚴尚書,你的意思是……”
“明日早朝,我會以‘京畿防務松弛,需加強操演’為由,奏請抽調部分兵馬進行聯合演練。”
“地點就定在京郊‘黑山營’附近。這是明面上的幌子。”嚴裳衣壓低聲音,“暗地里,你那邊以‘押運秋糧、軍械至黑山營庫存’為名,安排可靠車隊,將我們真正要用的糧草軍械混在里面運過去。”
“劉行那邊,讓他找幾個由頭,把京畿大營、西山銳健營里那些背景不清、或與某些府邸走得太近的中下層軍官‘請’去內行廠‘喝茶’,短時間內別讓他們出來礙事。同時,讓我們的人暫時頂上去。”
“只要前期部署順利,等五萬大軍在黑山營秘密集結完畢,就算有人察覺不對,也晚了!”嚴裳衣眼中精光閃爍,“屆時,太子殿下手握這支奇兵,進可震懾京城宵小,退可拱衛皇城,甚至……必要時清君側!”
杜粟聽得心驚肉跳,但事已至此,已無退路。他重重一點頭:“好!就依嚴尚書之計!我這邊立即去安排錢糧軍械轉運,保證不出紕漏!劉行那邊……還需嚴尚書去打個招呼,畢竟調動軍官,涉及兵部,需得配合。”
“嗯,我自會與那閹狗分說。”嚴裳衣點頭,兩人又低聲商議了一些細節,直到東方泛起魚肚白,才各自匆匆離去,分頭準備。
內行廠,詔獄深處。
劉行坐在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椅上,慢條斯理地品著茶。
他面前,跪著幾個瑟瑟發抖的官員,看服色,有吏部的員外郎,有禮部的主事,還有兩個穿著便服、但一看就是軍中出身的大漢。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血腥味和霉味,墻壁上掛著的刑具在昏暗的燈火下泛著幽冷的光。
“說說吧,”劉行尖細的聲音在寂靜的牢房里格外刺耳,“幾位皇子許了你們什么好處?嗯?是加官進爵,還是黃金美人?還是……你們有什么把柄,攥在人家手里?”
“廠公明鑒!下官冤枉啊!下官只是……只是與幾位皇子吃過幾次酒,絕無勾結啊!”吏部員外郎磕頭如搗蒜。
“哦?吃過幾次酒?”劉行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一份卷宗,輕輕翻開,動作優雅,卻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乾武九年,你任淮安知府時,虧空府庫白銀三萬兩,是四皇子派人幫你抹平的賬,對吧?乾武十一年,你強占民田,逼死人命,是三皇子替你壓下的官司,對吧?還有……今年春闈,你收受五皇子門人賄賂,泄露考題,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啊,王員外郎。”
那王員外郎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干二凈,冷汗如漿,浸透了后背的官服,癱軟在地,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沒想到,這些自以為隱秘至極的陳年舊事,竟然被內行廠查得一清二楚,甚至連他最近才攀上的五皇子這條線,對方也了如指掌!
劉行陰冷的目光又掃向那兩個軍中大漢:“你們呢?京畿大營的千總,吃著朝廷的俸祿,卻暗中為四皇子打探軍情,傳遞消息,還替他拉攏營中軍官。是覺得太子殿下年輕,不如幾位皇子根深蒂固?還是覺得……這京城的風向,要變了?”
其中一個黑臉千總,似乎還有幾分血性,梗著脖子道:“劉廠公!我等是朝廷軍官,隸屬兵部!你內行廠雖有權監察百官,但無圣旨,無權私自扣押審訊邊軍將領!”
“我們要見兵部尚書!要見大將軍!你如此構陷忠良,濫用私刑,就不怕王法嗎?!”
“王法?”劉行像是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那雙細長的眼睛里,沒有絲毫溫度,“在這內行廠,在這詔獄,咱家的話,就是王法!至于兵部尚書?大將軍?他們會來,不過,是來給你們收尸的。”
他輕輕抬手,揮了揮。
陰影中,立刻閃出四名身穿黑色勁裝、面無表情的番子,動作迅捷如鬼魅,瞬間就制住了那兩名還想反抗的千總,手法利落地卸掉了他們的下巴,防止他們咬舌自盡或高聲叫喊。
“拖下去,好好問話。把你們知道的一切,關于你們的皇子主子們,在軍中安插了多少人手,拉攏了哪些將領,圖謀些什么……一五一十,都給咱家吐出來。”劉行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若是骨頭硬,不妨試試詔獄三十六道‘點心’,看看是你們的骨頭硬,還是咱家的刑具硬。”
“是!”番子們齊聲應諾,如同拖死狗一般,將那面如死灰的員外郎和兩名目露絕望的千總,毫不留情地拖向了詔獄深處。
那里,等待著他們的,將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