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眼的功夫。
玄夜腦海深處,蒼老的嘆息幽幽響起。
“傻徒弟,愣著干什么?這種時候只要搖搖頭,說一句‘我不是’,這姓龍的小子能拿你怎么辦?”
“老夫這一生背的罵名多了去了,不在乎多這一件少這一件,你個小娃娃要是真認了,以后在那所謂的光明正道里,可就寸步難行咯。”
伊萊克斯的聲音透著無所謂。
在他看來,這根本不是什么選擇題。
為了所謂的名聲或者真誠,去背負舉世皆敵的風險,那是蠢貨才干的事。
只要玄夜否認,哪怕全天下都懷疑,只要沒有實證,誰敢動一個剛剛斬殺四尊魔神的人族英雄?
玄夜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停下了敲擊。
他微微垂下眼簾。
的確。
作為一個穿越者,一個擁有現代思維的靈魂,他很清楚什么叫利益最大化。
在這個充斥著古板騎士精神和宗教狂熱的世界里,只要他否認,這幫老狐貍也會順水推舟,把這件事揭過去。
更何況也沒人覺得這么巧,伊萊克斯就留下了傳承,還被玄夜得到了。
但玄夜就是不想。
這不僅僅是因為如果沒有那個老頭子,自己早就死在了那片荒蕪的魔族領地。
更因為……
所謂的“知識的詛咒”,大概就是因為懂得太多,反而在這個蠻荒的世界里,做不到真正的冷血。
用前世的心理學知識來說,伊萊克斯這種曾經被背叛的老頭子,其實會對這些事情格外敏感,這是他人格的組成部分,哪怕嘴上不在乎,理性上也不在乎,可是感性上……
會難過就是會難過啊。
“老頭子,你也太小看我了。”
玄夜在心底回了一句。
“而且,你也太高看龍星宇了。”
下一刻。
玄夜抬起頭,迎著龍星宇充滿血絲的眼睛。
他沒有站起來,甚至還舒服地往椅背上靠了靠,翹起了二郎腿。
“龍星宇,你這么激動干什么?”
“你猜得沒錯。”
“我的老師,確實是伊萊克斯。”
轟——!
龍星宇原本被無視嘲弄而有些扭曲的臉龐,凝固,緊接著,狂喜如潮水般涌上。
贏了!
竟然真的承認了!
龍星宇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在沸騰,大仇得報的快感讓他幾乎想要仰天長嘯。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自來投!
只要承認了這層身份,哪怕你功勞再大,也是人類公敵,是異端,是必須被凈化的污穢!
龍星宇猛地轉身,看向圓桌周圍的另外五位殿主,聲音因為極度的亢奮而變得尖銳。
“聽到了嗎?諸位聽到了嗎?!”
“他親口承認了!”
“他是那個亡靈天災的傳人!是禍亂人族的根源!”
“按照圣殿聯盟最高律令,凡修習亡靈魔法、傳承黑暗者,殺無赦!”
“楊盟主!圣月殿主!還在等什么?還不快拿下此僚,明正典刑!”
龍星宇大手一揮,此時此刻,他仿佛化身為了正義的裁決者,高高在上,不可一世。
然而。
一秒。
兩秒。
五秒過去了。
預想中眾多強者拿下玄夜的畫面沒有發生。
預想中眾位殿主拍案而起怒斥異端的場景也沒有出現。
整個大殿,安靜得可怕。
那種安靜,不是因為震驚,而是一種帶著幾分尷尬、幾分無語,甚至幾分看戲心態的死寂。
楊皓涵端起茶杯,低頭喝了一口茶,仿佛茶杯里有什么絕世美景。
圣月低頭看著自己的指甲,似乎在研究剛才是不是劈了一塊。
李正直把玩法杖的手都沒停下。
龍星宇臉上的狂喜僵硬,揮斥方遒的手臂懸在半空。
“你們……”
龍星宇開口。
“你們這是什么意思?”
“他可是伊萊克斯的弟子啊!那個毀了輝煌年代的罪人!”
“所以呢?”
一道粗獷的聲音打破了這份尷尬。
說話的是戰士圣殿殿主,邱永浩。
這位一直以來都和龍星宇私交甚篤,在很多立場上都偏向騎士圣殿的劍圣,此刻卻看傻子一樣。
“星宇啊,你是不是在邊境待久了,腦子不太好使了?”
邱永浩點了點桌子上的那四塊魔神冠冕碎片。
“伊萊克斯確實是個混蛋,這沒錯。”
“但他死都死了幾千年了,還能爬出來咬人不成?”
“反倒是這小子。”邱永浩指了指玄夜,“這小子才十幾歲,就能干掉四個魔神,毀了四根魔神柱。”
“這是什么概念?”
“這說明只要他不死,未來就是魔族的噩夢!”
“你是想讓我們為了一個幾千年前的死人,殺掉一個未來可能終結黑暗年代的希望?”
“這買賣,虧本虧到姥姥家去了!”
李正直也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滿是嘲弄。
“龍殿主,英雄不問出處。”
“只要這刀子是捅在魔神身上的,管他是亡靈法師教的,還是魔神皇教的,有什么所謂?”
“再說了。”
李正直瞥了一眼玄夜。
“這小子既然敢當著我們這么多人的面大大方方承認,那就說明他心里坦蕩,沒那么多鬼心思。”
“這種直脾氣,總比某些當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強得多。”
龍星宇麻了。
這是人話嗎??
伊萊克斯的傳承者都無所謂??
他沒想到,自己精心策劃的殺局,竟然會是這樣一個結果。
這群人瘋了嗎?
那是伊萊克斯啊!
“你們……你們這是養虎為患!”
龍星宇還要爭辯,楊皓涵終于放下了茶杯。
當啷一聲輕響。
楊皓涵站起身,目光沉靜地看著龍星宇。
“夠了,星宇。”
“這件事,到此為止。”
“玄夜斬殺魔神有功,這是大是大非,至于師承何處,那是他的私事,只要他不危害聯盟,不屠戮平民,聯盟就沒有理由處置他。”
“我才是盟主。”
一錘定音。
龍星宇身形晃了晃,向后退了兩步,頹然地跌坐在椅子上。
輸了。
他看著坐在對面一臉平靜的玄夜,只覺得那張臉是如此的可憎。
楊皓涵的話音落下,大殿內的氣氛剛剛有所緩和。
椅子摩擦地面的聲響再次傳來。
龍星宇沒有坐下,反而向前邁了一步,雙手撐在圓桌邊緣。
還要鬧?
李正直眉頭皺起,手中的法杖輕輕點地,顯得有些不耐煩。
邱永浩更是直接翻了個白眼,剛才那一通數落看來是沒罵醒這人。
“楊盟主,諸位殿主。”
龍星宇。
“既然盟主定調,我不反駁玄夜斬殺魔神的功績。但身為圣殿聯盟的裁決與審判之神印騎士,我有責任排除一切可能威脅聯盟根基的隱患。”
楊皓涵揉了揉眉心。
“星宇,你又想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