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馬奈木敬信把第16步兵聯隊長井上晴之藏喊來,目的很簡單。
“全師團分散突圍!這或許是我部最后的機會!”馬奈木敬信看著滿臉愁容的同僚,再度拋出自己的觀點。
不過這次,井上晴之藏沒有像先前那樣激烈反對,而是沉思片刻后,反問道:“傷兵怎么辦?”
這也是之前這位大佐步兵聯隊長激烈反對的核心問題之一,只要有傷兵的拖累,哪怕是以步兵大隊為單位,依舊無法保持行軍速度。
但那時,無論是他這個步兵聯隊長還是代理師團長的馬奈木敬信,都沒法做出那個決定。
“將他們留在叢林,等待方面軍援軍!”
這次,馬奈木敬信幾乎是毫無遲疑,就給了自己同僚一個確定的回答。
兩名日本陸軍大佐互相對視一眼,沒有任何表情,眼神里有麻木,但更多的或許是輕松。
終于,還得個高的來扛下這個責任了。
拋棄數千傷兵,這個決定無論是出自誰的口,最后誰都會成為第2師團軍史上的罪人,這幾乎是板上釘釘的。
兩天前,井上晴之藏之所以激烈反對并將這個問題拋出來,其實不是舍不得那些注定已經成為累贅的傷患,而是希望馬奈木敬信主動承擔責任,可惜馬奈木敬信沒有接招。
但現在,隨著形勢不斷惡化,馬奈木敬信終于屈服了。
“那一割永冊大佐那邊怎么說,是不是要用師團部的電臺給他通報一聲?”井上晴之藏掃了一眼已經清空的四周,壓低聲音建議道。
那一刻,馬奈木敬信低垂的眼瞼下涌出的是無盡的厭惡,哪怕到現在了,他眼前的這名同僚依舊想不承擔任何惡名的逃離。
所謂用師團部電臺向第4步兵聯隊發出通報,不是關懷第4步兵聯隊,而不過是想用戰地記錄徹底做實這個決定皆出自他這個代理師團長一人,和他這個屬下聯隊長沒半毛錢關系罷了。
“不用了,一割永冊大佐昨天傍晚就已經率領其聯隊主力進入叢林追擊支那軍去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他現在在師團主力十公里之外了,而至于說他能不能沖破支那軍在叢林里設置的各種阻礙,那就得看他有沒有受到天照大神的佑護了。”
馬奈木敬信抬起頭,面無表情的回答道。
“事不宜遲,請代師團長閣下下達戰術指導,我第16步兵聯隊上下皆以師團部軍令執行。”井上晴之藏雙眼一瞇,站直身體,恭聲說道。
這還是馬奈木敬信大佐獲方面軍司令部任命以來,井上晴之藏首次以如此正式的軍職稱呼。
只不過,是期待這位代師團長閣下趕緊下軍令背鍋,好方便他逃生。
一旁冷眼旁觀的西澤廣義大佐嘴角掛滿濃濃的嘲諷!
只是,在這樣足以決定生死的時刻,他這個陸軍大佐可完全失去了和這位至少還擁可戰之兵1800有余的步兵聯隊長抗衡的資格。
他想活命,可沒法靠他手下那幾百連槍都沒幾桿的炮兵,還得依靠唯一還有點戰斗力的第16步兵聯隊。
“在井上君抵達之前,我和西澤廣義大佐商量過.......”馬奈木敬信拿出自己精心配置過的兵力分配表。
“好!那就一切按代師團長閣下的軍令執行!”井上晴之藏或許心里也早就有譜,只是大略的掃了一眼,就立即點頭同意。
第16步兵聯隊從中午時分,就奉命全軍向師團部靠攏,并以超過1300步兵在外圍構筑簡易防線,一副第2師團不走了,就打算在這片叢林里固守待援的模樣。
這倒是讓分布于其周邊的中方偵察兵們有些蒙圈了。
“長官,小鬼子這是打算干什么?難不成他們的援兵快到了?”高起火在步話機里的語氣明顯有些著急。
眼瞅著他們就可以利用饑餓和傷病以小博大把第2師團這個龐然大物拖至絕境、創造前所未有的驚天戰績,結果日軍竟然一反常態擺出困獸猶斗的姿態,這一幕著實讓久經戰陣的偵察排長也有些沉不住氣了。
“急什么?允許你有張良計,就不能讓別人有過墻梯呢?俗話說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鬼子有什么招數盡管使出來就是,我們都接著。”
唐堅坐在一顆大樹的下方,看著今早遠征軍司令部傳來的情報,語氣篤定。
自從前日那場空戰一舉擊潰日軍運輸機群和護航機群后,衛上將也是回過味兒來,知道失去所有補給的第2師團已是一頭病虎,如果真的讓唐堅率領一營將之拖到絕境,那可是意外的驚天之喜。
如今騰沖、芒市戰役還陷入焦灼,還未決出勝負,而且那是中方投入10萬大軍,米軍投入大量資源而來的,哪怕是勝,也是中米兩國出全力所致。
反觀第2師團這邊,遠征軍方面可沒有動用一兵一卒,若只需要提供些許資源和情報,就能品嘗勝利滋味,那簡直再美妙不過了。
而且唐堅可是個妙人,無論是給遠征軍司令部還是74軍軍部的電報里,都是‘奉遠征軍司令官之命,我部堅決追擊第2師團余部,以其不能投入騰沖戰役’。
有了重創日軍主力師團這個甜蜜誘餌,再加上唐堅這一波操作,遠征軍司令部又如何對這件事不上心?
從前天開始,遠征軍司令部就和唐堅攜帶的野戰電臺一日十聯,不僅詢問戰況,并且及時反饋緬甸境內的情報。
三日內,日本緬甸方面軍并沒有任何大隊級部隊調動。
所以,唐堅有理由判定,這不過是日軍的虛張聲勢,或許到了晚間,日軍就會有所行動。
如果日軍真打算固守,那簡直太好不過,再如此熬上個三五天,他們或許連一槍一炮都不用,直接進入叢林‘撿人頭’即可。
吃草根啃樹皮或許可以讓人茍活,但疾病可不是靠硬扛就能行的。
當然了,如果日本人足夠狠,就像在瓜達爾島上那樣,等著同袍死亡然后分而食之,那唐堅的確是沒辦法在很短時間內干掉他們。
那就和狗日的耗下去,反正曾經時空中騰沖戰役持續了足足3個半月,唐堅和中國軍人們別的沒有,時間是夠夠的。
衛上將可是說過全力支持的話,大不了,要求空運軍用帳篷啥的,再把休整得差不多的一營全部召過來,耗他個兩三個月。
就看狗日的日本人有多少新鮮肉能吃!
只能說,唐堅也是個狠人,本來只是一場襲擾為主的追擊戰,這會兒竟然掐住了日軍要害,打定注意要來一場擊潰戰,并且不惜賭上全部。
幸好,馬奈木敬信對那種‘鮮肉’顯然沒興趣,不然,念頭稍有偏差,可就徹底將第2師團全部送入地獄,哪怕日本戰敗也無法容忍他們的丑陋了。
但無論哪種選擇,在唐堅這種狠人的追擊下,注定也是無法幸福的。
。。。。。。。。。。。。。。。。。。。。。
馬奈木敬信站在師團部臨時掩體的陰影里,聽著外圍第16步兵聯隊的吶喊聲與槍聲交織,嘴角勾起一抹陰鷙的弧度——所謂的“固守待援”,從來都是他精心策劃的騙局,而“全師團分散突圍”,不過是為他和井上晴之藏、西澤廣義三人鋪路的幌子。
“各大隊突圍勢頭如何?”馬奈木敬信低聲問身旁的通訊兵,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軍刀,眼神里沒有半分對麾下士兵的關切,只有脫身的急切。
“大佐閣下,西北、東北兩個方向的突圍部隊已與支那軍開始交火,支那人果然狡猾,在我師團四個方向都埋伏有小股部隊,但現在天黑林密,支那人面對師團各部堅決突圍,也無法全力阻斷,已有兩個步兵大隊突圍成功,支那軍或許正集結兵力追擊他們。”一名陸軍大尉躬身回話,眼里已滿是止不住的慌亂。
到這一刻,這名第16步兵聯隊直屬護衛中隊長已經隱約明白身前幾位陸軍大佐的意圖---他們要以其他所有人當誘餌拖住中國人,而自己要獨自逃生。
只是,他不知道這精心設置的逃生路上,有沒有自己的位置。
沒有去猜眼前陸軍大尉的小心思,馬奈木敬信面無表情的點點頭,轉頭看向身旁的井上晴之藏和西澤廣義:“時機已經成熟,我們走。記住,從現在起,沒有第2師團代師團長,沒有步兵聯隊長和炮兵聯隊長,只有三個不想給帝國陸軍增添恥辱的帝國軍人,我們不能成為支那人的戰利品,只能行此下策!”
‘這是不是就是中國人口中所說的:當了婊子還要立牌坊!’炮兵聯隊長西澤廣義大佐眼里閃過一絲鄙夷,緊握軍刀的手青筋暴起,他雖不齒這種棄卒保帥的行徑,卻也清楚,這是他唯一的生路——手下炮兵連槍都沒幾桿,留在原地唯有死路一條。
而這位炮兵聯隊長更清楚,他之所以沒有像那位工兵聯隊長一樣被無情拋棄,那是他一直在師團部,馬奈木敬信的行動沒法完全避開他,不然他也是被毫不留情拋棄的下場。
“藤田大尉,讓你挑選的兩個小分隊都準備好了沒有?”井上晴之藏將目光投向自己的護衛中隊長。
日本陸軍大尉眼神微微呆滯:“大佐閣下,已經全員待命,可中隊其他人怎么辦?”
“其他人?”井上晴之藏眼中閃過一絲酷戾。“讓他們奉燒聯隊旗后向東北方向突圍,如果不幸被支那人追上,那就與之血戰到底為帝國盡忠吧!”
日本陸軍大尉心頭狠狠一顫,重重低頭:“嗨意!”
兩個小分隊總共30名士兵,晚8點的時候吃過一頓野菜湯,肚子里有了墊底的食物,情況遠比普通日軍要強的多,他們甚至還攜帶了多達4挺輕機槍,步槍兵每人子彈袋里也有高達40發子彈,甜瓜手雷更是平均每人兩枚。
這要是放在以前,也就是普通至極,但此時卻已經是井上晴之藏當前所能集合起來的最精銳步兵小隊了。
三名日本陸軍大佐此時也脫去自己的大佐軍服,全部換成了普通軍裝,只是腳下的長筒靴子卻是沒換。
畢竟長筒皮靴在熱帶雨林里可比普通官兵穿的牛皮靴強太多了,至少不會那么輕易地鉆進山螞蟥。
夜色如墨,雨林深處彌漫著腐葉與濕氣交織的腥味,潮濕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壓得人喘不過氣。
濃霧在樹根間游走,像一層灰白的紗幔籠罩著密林,能見度不足十米,連月光也被層層疊疊的古木樹冠切割得支離破碎。
馬奈木敬信、井上晴之藏與西澤廣義三名日本大佐,在兩個精銳小分隊的簇擁下,悄然脫離第16步兵聯隊構筑的防線,沿著一條早已勘察過的密林小徑向東南方向疾行。
他們的步伐急促而謹慎,每一步都踩在腐爛的落葉與盤結的樹根上,發出細微卻令人心悸的聲響。
腳下的泥土松軟濕滑,稍不留神便會打滑,藤蔓如蛇般纏繞在樹干之間,不時絆住行軍的腳步。
他們選擇的時機極為精準——正是日軍各部開始分頭突圍的混亂時刻,炮火在遠處炸響,槍聲此起彼伏,火光在天際忽明忽暗,整個叢林如同沸騰的鍋底,硝煙與焦土的氣息混雜在濕熱的風中。
已經8月底的滇西雨林哪怕是已經到了深夜,依舊悶熱,汗水順著額角滑落,浸透軍服,蚊蟲在耳邊嗡鳴,卻無人敢伸手驅趕。
一行人奪路狂奔,行軍速度超越所有人想象,不過一個半小時,就遠離戰場達10里。
照這樣的速度跑上12小時,別說脫離中國軍人的追擊了,恐怕距離緬甸境內的駐地都不遠了。
可惜,中國人還沒出現,滇西叢林無比復雜的地形先成了一行日軍的攔路虎。
滇西山林地勢復雜,溪流縱橫,雨季留下的泥沼遍布林間,稍有不慎便會陷入其中。更致命的是,連綿的陰雨使原本清晰的小徑被沖刷得面目全非,方向標識盡數消失。
馬奈木敬信曾掏出指南針數次校準方位,卻發現磁針在濕熱與金屬裝備的干擾下微微偏移,指針顫抖不止,無法確認真實方向。他低聲命令傳令兵對照地圖,可那張被汗水浸潤的紙張早已模糊不清,等高線與實際地形難以對應。
他們原定的東南路線,因一條突發山洪沖毀的溪流被迫偏移,卻誤入一片從未標注的原始林區,四周古木參天,樹影重疊,竟無一株可作參照的明顯地標。
一行人越走,那心里越是沒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