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逸文沒有睡。
他穿著一身尋常的青色長衫,正坐在書房里,手里捧著一卷書。
當豐付瑜和霍子明推門進來時,他立刻放下了書卷。
看到兩人風塵仆仆臉色凝重的樣子,元逸文的心便沉了下去。
“回來了。”他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喜怒,“看你們的樣子,事情不順利。”
“何止是不順利。”霍子明苦笑一聲,對元逸文恭敬行禮之后,端起桌上的冷茶就灌了一大口,“我們差點就回不來了。”
豐付瑜沒有坐,他走到書桌前,將那張從瘦猴劉那里問出來的,憑記憶畫下的太洞島布防草圖,放在了桌子上:“皇上,您看。”
元逸文的目光落在圖紙上。
當他看清上面標注的哨塔、暗礁、巡邏路線,以及那唯一一條險峻的水路入口時,他的瞳孔驟然一縮。
“這是太洞島?”
“是。”豐付瑜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沉重,“這不是水匪窩,這是一座軍事要塞。盤踞在上面的,也不是一群烏合之眾,而是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
接著,霍子明便將他們此行的所見所聞,以及從瘦猴劉口中審問出的一切,詳詳細細地說了一遍。
從趙德海與“海閻王”的勾結,到那位趙管事負責采買運輸兵器,再到太洞島上那些裝備精良、隊列整齊的“水匪”。
書房里安靜得可怕,只有霍子明的聲音在回響。
元逸文一直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平靜,到震驚,再到陰沉,最后,所有的情緒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
等到霍子明說完,書房里陷入了寂靜,空氣變得格外的壓抑。
豐付瑜站在一旁,胸口劇烈起伏,他在強壓著自已的怒火和殺意。
許久之后。
“呵。”元逸文忽然發出了一聲短促的輕笑。
那笑聲里沒有半分笑意,只有無盡的譏諷和森寒的怒火。
他站起身背著手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沉沉的夜色。
“好,好得很吶。”他慢慢地說著,聲音幽幽的,像是從九幽地府里飄出來一樣,“看來,朕這個皇帝當得真是失敗。坐在這龍椅上,卻連自已眼皮子底下,有人在養兵謀反都不知道。”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豐付瑜和霍子明,那眼神銳利得像是能穿透人心。
“一群訓練有素的亡命之徒,占據著易守難攻的天然要塞,手里還拿著百煉鋼的兵器……你們說,他們只是想安安心心地當一群水匪,這話,三歲的小孩子信嗎?”
霍子明低下頭,不敢接話,當時看到太洞島的時候,他心里就涼了半截。
江南府這邊的官場,肯定要進行大清洗。
豐付瑜咬著牙:“趙德海,罪該萬死。”
“一個趙德海,他沒這個膽子,更沒這個本事。”元逸文冷笑,“他頂多就是那條大魚身邊,負責搖旗吶喊遞刀子的一條狗。”
他踱回書桌前,手指重重地敲擊著那張布防圖。
“寧王的事情才過去幾天?他們真以為朕殺那些人是白殺的?一個個都迫不及待地跳了出來。”
“朕倒是很想知道,究竟是誰,給了他們這么大的膽子!”元逸文的聲音陡然拔高,一股天子之怒瞬間充斥了整個房間,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查!給朕查!”
“從趙德海那個侄子查起!不管他背后牽扯到誰,是哪個世家,哪個重臣,給朕一并揪出來!”
“朕要看看,是哪些人,一邊吃著我大夏的俸祿,一邊卻想著要刨我大夏的根!”
豐付瑜猛地抬頭,眼中血絲密布:“皇上,臣只有一個請求。”
元逸文看著他。
“臣的女兒,臣還沒見過。”豐付瑜的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在查案之前,請讓臣先回一趟京城,讓臣親眼去見見!”
元逸文那股滔天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瞬間熄了半截。
他看著豐付瑜,看著這個已經逐漸成為了伯爵的頂梁柱,歡娘的大兒子。
豐付瑜的眼眶是紅的,里面布滿了血絲,那份痛苦和絕望,根本藏不住。
元逸文想起了京中傳來的信報。
早產,體弱,兇險萬分。
他自已也是做父親的人,他能想象得到,遠在千里之外,只能靠幾行冰冷的文字去猜測女兒生死的豐付瑜,正在經受何等的煎熬。
更何況,還是自已的便宜孫女。
那股要將江南掀個底朝天的怒意,漸漸化為了一聲悠長的嘆息。
“朕知道了。”元逸文的聲音緩和了下來,“你放心,朕已經派了太醫院最好的御醫,日夜守在府上。無論用什么珍稀藥材,耗費多少代價,都必須保住孩子的性命。”
他頓了頓,走到豐付瑜面前,伸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連夜回去。”
豐付瑜緊繃的身體微微一顫,他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皇上……”
“朕準你的假。”元逸文看著他,“你現在這個樣子,留在這里也只會添亂。你心里那關過不去,這江南的案子,你也查不下去。”
“謝皇上!”豐付瑜單膝跪地,聲音里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
“起來。”元逸文將他扶起,“朕不是在跟你客氣。回去看看孩子,也看看你夫人。告訴她,受委屈了。”
他的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至于京城那些宵小,等你回去之后,自然就有人跟你聯系,這件事情,總要有人去承擔責任。朕和子明在這里等你回來,這江南的水,還等著你來攪渾。”
豐付瑜重重點頭:“臣,遵旨!”
紙上得來的消息,哪怕寫得再詳盡,也終究是別人的描述。
他無法想象,那個小小的脆弱的生命,是如何在掙扎求生。
這種未知的恐懼,比面對千軍萬馬更讓他心膽俱裂。
他必須回去,必須親眼見到她。
霍子明在一旁總算松了口氣,他走上前,用扇子敲了敲豐付瑜的肩膀:“行了,快去吧。這里有我跟皇上盯著,保證那趙德海跑不了。”
他又壓低聲音,擠眉弄眼地小聲說:“你可悠著點,別頂著這張殺氣騰騰的臉回去,再把小侄女給嚇著。”
豐付瑜沒有理會他的調侃,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書房。
他沒有立刻出園,而是腳步一轉,朝著后院的院落走去。
蘇見歡還沒睡。
屋里亮著一盞昏黃的油燈,將她的身影投射在窗紙上。
聽到腳步聲,門“吱呀”一聲開了。
蘇見歡看到風塵仆仆滿身寒氣的兒子,眼圈瞬間就紅了。
“付瑜……”她一開口,聲音就哽咽了。
豐付瑜快步上前扶住她:“母親,夜深了,您怎么還沒歇息。”
“我怎么睡得著!”蘇見歡抓著他的胳膊,淚水簌簌地往下掉,“都怪我,都怪我!要不是因為我……陸氏她怎么會……我對不起你,對不起她,更對不起那個還沒見面的孩子……”
她心中充滿了無盡的悔恨和自責。
若不是她懷孕,京中怎么可能有風言風語,成了攻擊豐付瑜的利器,兒媳又怎會受驚動了胎氣,導致早產。
她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哪怕她已經避到江南,這件事情還是和她想的那樣,整個振武伯爵府都被她拖下了水,自已就是那個罪魁禍首。
“母親!”豐付瑜打斷了她的話,聲音異常堅定,“這件事,與您無關。”
他扶著母親坐下,替她擦去臉上的淚水。
“您遠在姑蘇,安分守已。是京城里那些亂嚼舌根的人,是那些躲在暗處想看我們豐家笑話的人,才是罪魁禍首。”
豐付瑜的眼神冷了下來,“他們以為用這種下作的手段,就能動搖我。他們錯了。這筆賬,我一筆一筆都記著,早晚會跟他們清算。”
聽到兒子的話,蘇見歡的哭聲漸漸止住,她抬起頭,看著兒子棱角分明的臉,心中又是心疼,又是驕傲。
她知道,兒子是在安慰她,也是在告訴她,他扛得住。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觀的知道孩子已經長大了,長成了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兒郎,長成了真誠的頂梁柱。
“你……要回去了?”蘇見歡問道。
“是,皇上準了我七天假。”
蘇見歡點點頭,她像是想起了什么,連忙轉身對身后的星球道:“秋杏,快,把東西拿來。”
秋杏應聲而去,很快捧著一個包裹走了過來。
蘇見歡接過包裹小心翼翼地打開,將其推到豐付瑜面前。
“我……我也不知道她喜歡什么,也不知道她能用上什么。”蘇見歡的聲音依舊帶著顫音,“我就是個沒用的祖母,連她什么時候要來都不知道……這里面,有幾件我親手做的小衣服,料子都是最軟的。還有一對小銀鐲,一個長命鎖……”
她的手在盒子里輕輕撫摸著那些小得可憐的衣物,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我給她取了個小名,叫安安。”
蘇見歡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豐付瑜:“我什么都不求,不求她將來富貴榮華,不求她才貌雙全。我就盼著她能平平安安,一輩子順遂無憂。”
安安。
平安的安。
簡簡單單的兩個字,直接讓豐付瑜紅了雙眼。
他看著盒子里那件還沒有他巴掌大的小衣服,看著那枚雕刻著“平安喜樂”的長命鎖,眼前瞬間一片模糊。
他這個做父親的,女兒出生時不在身邊,至今未曾見上一面。
他甚至連給她取個名字,送她一件禮物的機會都沒有。
一股熱流涌上眼眶,這位繃著臉一向覺得自已已經是家中支柱的青年,終是沒能忍住。
他猛地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赤紅。
“母親……”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謝謝您。”
他伸出手,動作無比鄭重地將那個包裹緊緊地抱在懷里。
“我會的。”豐付瑜鄭重地承諾,“我會讓安安,平平安安地長大。”
蘇見歡含淚點頭:“快去吧,別耽擱了。孩子和你媳婦都在等你。”
豐付瑜再沒有多說一個字,他抱著包裹轉身決然地離去。
夜色深沉,枕溪園的后門悄然打開。
霍子明已經備好了兩匹最快的千里馬,馬身上還掛著水囊和干糧。
“都準備好了。”霍子明將一匹馬的韁繩遞給豐付瑜,“快馬加鞭,不眠不休,四天就能到京城。”
豐付瑜翻身上馬,動作干凈利落。
他懷里緊緊抱著那個包裹,另一只手抓緊了韁繩:“這里,就交給你了。”
“放心。”霍子明咧嘴一笑,“我辦事,你放心。倒是你,回去之后見到弟妹,替我問聲好。也替我跟小安安說,她霍叔叔給她準備的見面禮,等她滿月的時候一定送到!”
豐付瑜點點頭,不再言語。
他最后望了一眼這片暗流涌動的江南夜色,雙腿猛地一夾馬腹。
“駕!”
駿馬發出一聲長嘶,化作一道黑色的閃電,瞬間沖入了無邊的黑暗之中。
安安,等爹爹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