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徐文遠策馬趕到京城西門外時,遠遠便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正佇立在龐大的車隊前。
“馬督工?”徐文遠心頭微微一跳。
方才在午門,這位老太監明明還在陛下身側,怎么一轉眼的功夫,竟比自已還先到了?
不過轉念一想,這位可是當年縱橫四海的半步先天大高手。而且據宮里傳出的消息,這位老祖宗為了這批種子,差點沒把負責裝車的禁軍統領罵化了,非要親自飛過來盯著每一袋裝車才放心。
此時的馬三寶,正站在車隊最前頭,手里摩挲著那粗糙的車轅,那雙曾經殺人如麻的手,此刻卻顫抖得像是在撫摸剛出生的嬰兒。
“徐大人,您這可是帶著咱們大圣朝的‘命根子’去啊。”
見徐文遠到了,馬三寶緩緩直起腰,聲音里透著一絲沙啞,眼眶微紅。
京城西門外,車馬轔轔,塵土卻意外地沒有揚起太高。數百輛特制的大車排成了一條長龍,每輛車上都蓋著厚厚的油布,還要再用麻繩捆上個三五道,仿佛里面裝的不是種子,而是剛出爐的金磚。
馬三寶拍了拍那結實的木頭,轉頭看向一身勁裝、早已沒了往日文官儒雅氣的徐文遠。
“徐大人,不怕您笑話。當年老奴在海上漂了五年,遇見大風浪的時候,為了保命,扔過金銀,扔過香料……”馬三寶聲音有些啞,像是嗓子里含著把沙子,臉上帶著一絲自嘲和極度的后怕,“唯獨這幾袋種子,當時老奴只當是個稀罕玩意兒,想著帶回來給先帝嘗個鮮,隨手就扔在了底艙角落里。”
他深吸了一口氣,手背上青筋暴起:“如今想來,老奴真是在鬼門關走了一遭啊!若是當時嫌重扔了它們……老奴就是大圣朝的千古罪人!萬死難辭其咎!”
徐文遠勒住韁繩,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位兩鬢斑白、一臉后怕的老太監。
以前他覺得這就是個只會航海的瘋子,或者是個被先帝遺忘的棄子。可經過方才那一遭“午門吃播”,看著眼前這個為了幾袋種子患得患失的半步先天強者,徐文遠心中的那點傲氣蕩然無存。
他看向馬三寶的眼神變了。
那是看“同道中人”的眼神,更是看一位為大圣朝背回了未來的“功臣”的眼神。
“馬督工放心。”徐文遠微微抱拳,語氣里沒帶半點客套,全是硬邦邦的承諾,“只要我徐文遠還有一口氣,這些種子就少不了一顆。到了西北,它們就是顧將軍手里的刀,是蒙剌人頭上的催命符。”
馬三寶笑了,那張滿是風霜的臉上擠出一絲欣慰:“有徐大人這句話,老奴這顆心算是放回肚子里了。去吧,陛下給您準備的‘送行禮’,就在前頭十里坡。”
徐文遠點點頭,沒再多廢話。他大手一揮,那條長龍般的車隊便在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中緩緩啟動。
“出發——!”
隨著一聲令下,幾百名精壯的禁軍和徐家精挑細選的家丁護衛,護著這批“國之重器”,緩緩駛離了京城的繁華。
起初的一段路,還是那條走了幾百年的官道。雖然京城周邊年年修繕,青石板鋪得平平整整,但這幾百輛載滿貨物的重車壓上去,硬木車輪與石板撞擊發出的“咯吱咯吱”聲依舊令人牙酸。再加上這種老式馬車減震極差,每一處細微的接縫傳導到車廂里,都是一次讓人渾身骨頭架子發散的震動。
作為第一批奔赴西北的“先遣隊”,這支車隊不僅肩負著運送祥瑞的重任,更被無數雙眼睛盯著。
而坐在馬車里的趙承武,則是這支先遣隊里唯一的那個“例外”。
原本按照兵部的規劃,各大勛貴家族的子弟們還在家里哭爹喊娘地收拾行囊,怎么也得三五天后才能出發。可架不住成國公趙定邊是個急性子,加上跟魏國公府那是幾輩子的老交情,硬是憑著這張老臉,在徐文遠出發前的最后一刻,把自家這不成器的二兒子給塞進了這支最重要的車隊里。
美其名曰:“近水樓臺先得月,跟著徐世子,哪怕是喝口湯也是頭一口熱乎的!”
只不過此刻,這位被親爹強行“開后門”送來鍍金的趙二公子,正一臉生無可戀地被顛得七葷八素。
“徐大哥……這破車也太硬了吧!”
趙承武黑著一張臉,一腳踹在車廂板上,震得整個馬車都晃了三晃,“這哪是人坐的?我那匹汗血寶馬呢?我爹竟然把它扣下了,非讓我坐這破車!這一路顛得我屁股都要裂成八瓣了!這得走到猴年馬月去啊?我爹說……說是去鍍金,我看這是……這是要去流放啊……”
徐文遠騎在馬上,嫌棄地看了這貨一眼。
這小子雖然是個行氣境初期的武者,皮糙肉厚耐操得很,但這心性,還是那個沒長大的京城混世魔王。這點顛簸對他那身板來說連撓癢癢都算不上,純粹就是心里不痛快,在這兒找茬發泄呢。
“閉嘴,忍著。”徐文遠冷冷地扔下一句,“你要是想現在回去也行,讓你爹動用家法,你就不用受這罪了。”
趙承武一聽“家法”二字,脖子一縮,那股子混不吝的勁兒立馬散了一半。
比起這顛簸,還是親爹那根沾了涼水的荊條更嚇人。
然而,就在車隊艱難地挪動了大約十里地,轉過一個被禁軍嚴密把守的山坳時,眼前的景象突然變了。
原本鋪得平平整整的青石板官道,因為這半年來無數運送水泥、加強筋的重載車輛日夜碾壓,早已變得有些支離破碎,許多石板甚至被負責開路的武者們不經意間踏出了深深的裂紋。
然而,就在這片狼藉的盡頭,一切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條……
徐文遠猛地勒住了馬,瞳孔劇烈收縮。
他在皇莊里封閉種地這半年,雖然聽說過朝廷在修路,但沒想到,竟然修出了這么個怪物!
那是一條寬闊得令人窒息的巨龍。
足足十丈寬的大道,像是一把利劍劈開了大地。路中間,是用生石灰畫出的醒目白線,將整條路分得清清楚楚。
最中間是兩條寬闊堅硬的灰色水泥路,那是給重載貨車和牛車走的;而兩側,則是壓得平平整整的三合土路,那是留給快馬和輕便馬車的。
中間甚至還種上了一排整齊的小樹作為隔離,將南北向的車流徹底分開。
“這……這是什么?”